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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两小有猜 ...

  •   进大栖云谷那天,安安和爹爹一人拿着一根燃着的药草棒驱赶着谷外瘴区的毒物,艰难地在森林雾气中寻找入口。梅子阳不停地用有些破烂的袖口扇着风,沉重的水汽闷得人喘不过气来。略作停顿,他依然毫无头绪,只得再次从胸口摸出那张模糊难辨的地图残卷。心中不禁叹道:“这么重要的东西,母亲当年晒书时乱堆乱放,竟让家里的羊叼去给糟蹋成这样。”

      他仔细辨认的地方被画的密密麻麻,因为卷了边而变得模糊不清。此时,系在梅子阳腰间的绳子突然被扯了扯,绳子的另一头是安安紧紧攥着的小手。

      “爹,咱们什么时候能到世外桃源呀?我好累,还很冷。”

      梅子阳低头看看安安圆圆的小脸儿,上面沾满了草灰、泥巴,身后还拖着一个大大的竹篓子。虽然下面特意安了两个轮子,但行走在坑坑洼洼的泥地里,对只有八岁的小女娃儿来说非常吃力。他有些失措了,俯身安慰道:“安安乖,再坚持坚持,很快,就在眼前了。等到了地方,爹好好给你洗洗,睡个整觉儿。”

      安安将信将疑地努努嘴,心里嘀咕:“三天前这么说的,五天前也这么说的。”小小的身躯拉着一个大大的包袱,又呼哧呼哧继续跟着爹爹走。药草棒做得简陋,里面夹了泥灰,两人都被熏得黢黑才终于通过瘴区。守卫的药农们早已察觉异动,拿着刀铲围了上来,把这个带着孩子、身份不明、五官不清且衣着古怪的男子给擒了。

      那之后一段时间内发生的每件事都有点儿坎坷,不过对于八岁的安安来说,她只是来到了爹爹口中的世外桃源,有了可以遮风避雨的地方,不用继续和爹爹住在驴车上到处流浪。

      梅子阳从安安拉着的大竹篓里拿出了一叠皱皱巴巴的信件还有一些印着不知道什么图案纹样的器具和堂屋里的叔叔们谈了许久。她自己在后面的小厅百无聊赖的坐着,然后从矮凳上滑落地下,困得天玄地转的小姑娘抱着根桌子腿儿便入了梦乡去,嘴角还粘着几粒枣泥糕上的芝麻。

      再次睁开眼时,身旁蹲着个少年,少年袖口挽起,手里的巾帕溢着丝缕热气,仔细闻还可嗅到掺在其中的隐隐梅香。少年看她醒了,把巾帕递过去示意她擦擦脏兮兮的小脸儿,顺道扫落了嘴角的芝麻。他让她喊自己阿勗哥,叔叔伯伯们要商议到很晚,便先带她去段姑姑那里歇下。

      隔了两天,梅子阳终于想起来要找女儿,好在安安早习惯了爹爹由来已久的粗心大意。她来到了爹爹一直念叨的世外桃源,终于不用再拉着他们那辆破驴车到处流浪,靠给人家写文书、算账过活,也不用再和爹爹挤在破篷车里,和老驴风餐露宿。

      爹爹找到了可长久的活计,阿勗哥也说她和谷里其他孩子们一样,将来一起读书、练功,多学本事。后来阿勗哥被更多人客客气气地唤作二公子。人前安安和大家一样对他毕恭毕敬,完成先生和爹爹安排的课业后就时常跟在他左右。

      平日里,安安最喜欢阿勗阁楼里的小书房,里面藏了很多有趣的话本、经书、机工图纸、小型机关还有其他零零碎碎。安安认字最快的那段时间,几乎每晚都去那捞话本书啃。时不时还追着兄长问哪些成语出自哪里,哪些典故能用在何种情境,二公子都会在功课间隙一一耐心解答。有时看到深夜仍旧入迷难拔,索性就拽块毯子在排排书架旁的空地夜宿。为此,梅子阳不下十次深夜跑来提人,很是无奈。

      不知从哪天起,逐渐长大的安安觉得她阿勗哥有时候好像有意引导她待在他身边。是错觉么?有段时间,书架上三五排书按她正在翻阅的顺序摆好,隔几日轮换。她以前读的时候几本书摊一地,这看两眼、那看两眼,完全没有规律。按南宫勗整理的顺序阅读反倒感觉循序渐进、条理清晰,倒是更加乐意以她稚气的见解和南宫勗、和其他老师们探讨、辩论。

      她想实践《见素经》里那些奇奇怪怪的丹砂水火法,就能在药坊搜罗到各种不常见的草木、矿料。那些可能几年不见得用得上的东西,好似偏为她备着。二人在小院独处,她时而会觉察到从少年方向射来的目光,只是一回头,南宫勗依旧专注于手头事情未曾分心一样。

      *** ***

      夏夜。

      打着甂炉的父女俩咀嚼着美味生鲜,安安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这些事情,梅子阳只顾不停往碗碟里添鱼片、生蚝和虾球,随便应道:“那是那小子怕你学得慢,暗中指点你呢吧。不过女孩子越来越大,以后少在那小子院里久待就是了。”

      她愣了愣,似乎认可了这个说法。转眼功夫盆口大的一锅食物下去近半,梅子阳那边已尽数下肚,战线渐渐往安安这边推来。不容她再想,迅速把碗底的米饭扒拉干净到嘴里,伸长了筷子抢占最后几颗丸子和鱼排。

      梅子阳看着对面和自己一样只是缩小一圈的吃相,感到有些汗颜,以身作则率先放下碗筷道:“丫头少吃点儿,晚上还要打坐呢,你吃那么多静得下来坐得住么。”

      “爹,您说这话是凭良心的么?现在让我白天绑着八个沙袋漫山跑,晚上还不让吃饱肚子,这样合适么?!”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我赶紧收拾收拾,你消消食儿,早点儿睡,寅时随为父上坐。”

      梅语安这种时而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清具体哪里不对的反复大概持续了两三年。不过这些疑虑哪里会在孩子的心里长久停留呢?日子很快依旧被各种功课填得满满当当,烦的时候就去山上跑、去林泉间打坐修静。

      去南宫勗小院儿次数的减少倒是没有减弱兄妹间本就存在却若有若无的异常之感。梅语安索性就光明正大地盯着他、观察他,只是眼神不一会儿就会走空。

      她看不透他。

      “怎么了?小小年纪就藏了心事?”南宫勗觉得她冲着自己发呆的样子很好笑。

      梅语安甩甩头,只是笑笑,换了只手撑着头道:“看哥好看。”

      南宫勗闻言低头浅笑,缓缓走来,伸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心道:“她学会了‘隐藏’。”

      *** ***

      为了消除这种诡异的氛围,梅语安停止臆想,努力变得活泼,开始学着打趣儿。

      有一次,安安刚读到书名就遇到生字,眼神停留在封面许久,用手肘杵杵南宫勗,问:“阿勗哥哥,这个字念什么?升……升而钗?”

      二公子穿着皮革围裙,暂缓了手里的活计,匆匆瞥了一眼,随口道:“弁,那个字念弁,与变化之变同音。”

      “哦,弁,弁,弁而钗。好的,记住了,哥。”

      突然感觉什么东西不对,《弁而钗》?二公子连忙夺过还未翻开的书,一看封面,眼睛瞪得像铜铃:“小孩子不务正业,看什么《弁而钗》!书我收了。”

      “啊?”安安一脸茫然道:“说得好像你很务正业啊,你之前不是立志要修习医术吗?现在干起这些个木匠、铁匠活儿倒是起劲。”

      偶尔,安安也会跟着兄长一同下到药田地头观察各种药材的长势,帮忙分苗、浇水、施肥。

      “日助哥,这里种了一片兰花啊,我能刨一棵搁房里养么?”

      “……”

      “???日助哥?日助大哥?日助公子?别装没听见啊,喂!”

      “那不是兰花,那是白芨,给你你也养不活。还有,不要,再叫我日助了!”

      安安耸肩摊手道:“那没办法,谁叫你小时候我刚来谷里就给我炫耀你写的大字。从右往左,从上到下,四四方方写着‘南、宫、日、助’。跟个印章似的,印象深刻,哈哈,实在是印象深刻!”

      南宫勗丢她一个白眼,此后这个别称便不了了之。

      *** ***

      另一方面,梅语安尽量拓宽自己的交友圈,不再总是围着南宫勗打转。

      同龄人并没有南宫勗那么包容和顺着她。

      他们要么嫌弃她把河边抓回来的蟾蜍顶脑袋上由着它晒太阳,要么在她给大家演示水火法失败后笑她满脸灰黑衣衫破烂的样子。

      梅语安觉得能给他人带去欢乐,不管是人前还是人后笑话她、议论他,她都觉得挺开心的。那些不开心也总能在她在漫山遍野奔跑的时候被彻底跑到脑后。

      可时间久了,她有些不知收敛的行为仍是引来了旁人的非议。比如,从某天起,她一出门就时不时一棵树一棵树挨个儿抱着,贴着耳朵上下左右来回蹭。

      旁人问她这是做什么,她煞有介事跟人说里面有东西跟她说话。对于这些行为,路人笑笑便过了,南宫勗却把她叫回院子,很严肃地和她说以后不要这样了。

      安安后来和爹爹搬到了外围的小栖云谷,爹爹经常出门办事,安安就跟在先生身边帮忙抄经文、抄药方。无聊的时候也会去帮帮匠人的忙,搞搞机关、木器之类的小玩意儿。

      按理说这样的小孩儿,应该比较招人喜欢,可从大栖云谷出来之后她就变得几乎没有朋友了。

      她有时坐在峡谷的瀑布下面,一坐就是半天。她对着潺潺的溪水自说自话,诉说平日里那些脑子里飞来游去奇思妙想,当然也会说说不能和爹爹说的心事,比如关于她母亲的问题。她觉得水流能回应她,滴滴答答、哗啦哗啦、咚……咚……咚,都在带着不一样的情绪波澜回应她。

      她不大记得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可能这种行为在人群中显得太突兀,所以她才渐渐没朋友的?梅语安如是想过。

      不过没关系,她找到了水里的朋友,那些秘密也随着无孔不入的水流,散于远方山海。

      静水深流,映照人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两小有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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