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珩山永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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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确，这是西境人几百年来第一次跋涉千山万林、穿越松雾岭绵延着万丈浓云黑雾的无人之境，打破古老封禁踏上中域的土地。那位贵人不仅仅是西境之主，他所代表的身份同样被中域人视作天人、人神一般地存在，他的神迹早已悄然流传。
如果说西境对中域而言是从人间的堪忍世界通往神境弥罗世界、光养世界、慧和世界等等三千世界的中间地带、必经之路，那么他就是这通天玄径的守护神、引路者。
传说，数千年前本没有两境之分，只是地貌环境有所差异，人、神、半神们混居在这片大陆，彼此往来亦无所障碍。只是后来不知从何时起，人居为多的中域大陆开始日日刮起金色的狂风，地面逐渐裂开数道巨大的口子，日月倒转，不辨黑夜与白昼、春秋与冬夏。甚至出现过一段正午日高时分能冻死整栏牲口，而到了夜晚日头降下去后人们不敢外出需要在家里地窖避暑的诡异日子。
那个时候，江河湖海仿佛一夜之间也突然消失在地底。没有水和正常的阳光照射，土地种不出粮食，仍以食用五谷为生的人和半神一批批因饥饿、战乱死去，唯有拥有纯净神力的大能们免于受到过大波及。
大能们聚集在那些裂口附近，用了近十年的时间修修补补，中域大陆的生存环境终于有所改善。而就在人们开始看到希望，感觉黑暗的日子即将结束的时候，大能们一个接一个地非正常死亡。
虽然原本裂开的地面逐渐闭合聚拢，隆起的地方形成了后世的松雾岭。但是人们都传那些参与大地修复的大能采取了见不得光的手段，用生人活祭，遭了天谴被天外的仙官摄了魂魄、毁了肉身。而半神们得到的消息却是凡人觊觎大能的神力，趁他们修补裂口魂力消耗过大、无法自保的时候设了禁制想要夺取神力，后来图谋失败，两败俱伤，那些意图不轨的凡人便开始把贪婪之手伸向魂力很弱的半神群体。
于是，半神们集体西迁，很多甚至抛弃了自己曾经的丈夫、妻子和父母、带着混血的孩子强行离开。他们最终以松雾岭为起始，衔接了南至十万山麓、北至极海冰原的绵长地带，开启了层层古老封禁，使得松雾岭黑云笼罩变成凡人无法踏足之禁区，自此再也找不到西境的入口。
千年沧海桑田，中域人几乎都忘记了他们祖先的血液中也曾流淌着那种被后人敬畏的古老而神秘的力量；而对于西境人，东边的一切渐渐成了他们不愿提及且被肆意涂抹和扭曲的历史。
千年后，被奉为人神的西境大主祭丹增慧海亲自用双脚前来丈量这片土地，这片他的祖先曾经生活过的地方。是命运的指引，也是他某天的突发奇想。尽管这一决定遭到长老团一波强过一波的阻挠和警告，他还是执意想去看看古书上记载的那些凡人的生活，想看看他们既没有魂力也没有足够长久生命的肉体凡胎创造出了怎样的历史。
果然，中域广博多样的人情风物带给了他无尽惊喜。慧海和他的随行来到中域的第一站落脚在离松雾岭不远处的库日剌角城，讲法三个月后，城主按诺与中域南部一些交好的诸侯国国主取得联络，帮助慧海一行拿到通关文牒。
中域的王侯世家私底下也会养一些丹师、术士，偶尔探索一下神秘力量，大多是为了延年益寿、福泽后辈，于是乎对这位西来的人神十分感兴趣，但由于对不可知力量的警惕与畏惧，他们不约而同地表达了希望慧海能够低调行事的意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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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甫二十一年，夏。
慧海一行游历至越州，一路上见着的新鲜玩意儿数不胜数，中域人原来比西境人过得滋润得多啊，他心下不禁感慨。
虽然他们换了当地人的服饰，但举手投足间表现出来的与众不同以及异于常人的面部骨相，还是让他们的行踪在民间不胫而走。好在越州百姓大多比较含蓄，顶多是一小股一小股地在他们周围请求赐福，倒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情。
这位快要被捧到天上的大主祭丝毫没有一点儿人神该有的高不可攀，逛大街、吃小吃、买一堆小孩子玩意，一个不拉。不止如此，他还到处跟人用刚学了两个月的蹩脚中域话谈闲天儿，身份尊贵的大主祭乐得混于市井，随从们一个个手里满满当当、心里却是惴惴不安，却也毫无办法。
十四街卖汤包的大婶因得了他的祝福回赠了两颗红蛋，那是她家中办喜事准备的喜蛋。这种又圆润、又鲜艳、又寓意吉祥的食物让慧海爱不释手，一路走一路捧着，倒是成了当日城中一道有趣的风景。
慧海喜爱那两颗红蛋到什么程度呢？喜爱到到了黄昏时分，他只带了一个亲随，在满是人间烟火的巷子里闲逛的时候，手里仍揣着那两颗蛋。
慧海渐渐行至梅音渡和母亲的居所附近，脚步越来越慢，在两处相邻又相似的门房前略微带着点儿迟疑，再三确认后，最终选择了右手边那一间，他用手背轻轻抵着门开了很细的一道缝。
不一会儿，一个女人从堂屋里走出来开始收拾院子里的干菜。她虽然嫁为人妇多年且有个十几岁的儿子，但是岁月仿佛未曾在她的身段上留下蹉跎，没盘起来的青丝落拓在平直的肩上，显得随性而温柔。
那半开的门突地就被一只稚嫩的手从里面扒开，是小渡发现了门口的异样，他打量着这个奇怪的手里拿两颗红蛋的人，努力拿出男主人的派头：“你谁啊！来我家干嘛！”
慧海看到小渡，再看看院子里收拾干菜的女人，眼神当下变得更加饶有趣味、不可捉摸。他的目光越过小渡钉在那个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很淡定的女人身上，嘴唇翕动，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好…久…不…见，我…的…同…类。”说完，转而伸手把一只红蛋递给了挡在门口的小渡。
小渡没反应过来，以为他要对自己不利，下意识抬手就打翻了那个红红的东西。东西下落没有如预计般那样发出碎响，反而在落地前一刻开始一点点上浮，最终仍是悬在了慧海伸在半空的手前，他身子微微一倾，又将那只红蛋抓在了手里。
“扑通”一声，女人从容地跪在原地，小渡的母亲仿佛看见了她久违的神明，双手合十胸前，开始喃喃祷告。
慧海看到此情此景会心一笑，也合十回礼，他的中域话突然就顺溜了：“我还会再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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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百年，浮云过境，越是走向生命的尽头，就越想抓住那些停驻在起点的记忆，可梅音渡这一生，早早就看到了终点。
魂力溢散的同时也将那些记忆一丝一丝抽离颅脑，他拼命回忆着当初自己是如何被师傅带到这片异境、如何在这里开启藏识之海、又是如何走上永寂之路的。
“小孩儿，嗯……你相信我，我的魂灯不会预示错误的……”
“你将来会是四境中极少见的伟大之人！你的血脉里沉睡着古老的通境之力……”
“跟我走吧，我会……助你的，我会……保护你，教导你……掌握那种力量……”
“跟我走吧……”
“跟我走吧……”
“我们回西境……”
模糊的意识里，红衣法师用着不那么蹩脚的中域口音反复、持续地跟他说着，他记不得自己当年是如何回应，但现在的境况已然说明了一切。
脑袋里突然“轰”的一声巨响，他和慧海的倒影中两人的目光一致向声音来源的方向转去……
记忆行至此间戛然而止，梅音渡被脑中的巨响给轰的清醒过来，原本头上挂着的法铃消失在了眼前，身体忽然被抬得好高。他终于反应过来是自己在恍神的时候维持不住结界，被门外那些人突破了，刚刚那声巨响或许就不是来源于脑中梦境而是门外的现实世界。
他被众人拥着抬出了神圣的乘天主殿，视线中逐渐出现了刚从地平线上升起的太阳。高原上的太阳总是泛着冷白的光，那束冷光流入梅音渡蒙着雾气的双眼时，仿佛结出了一层薄薄的冰壳。
队伍里的法师吹响大法螺，螺声三短两长。《真言经》有云：闻螺声灭诸重罪，能受身舍已，等生天上。可此刻这螺声一阵急过一阵，低沉且直击颅脑的音振仿若是在摄着梅音渡本就游离的生魂，却不像是灭罪解厄的正经法音。螺音催命，巨大压迫下，梅音渡已然放弃挣扎，他静静忍者头痛，等待着被送往他生命的终点：珩山棺阵，代代主祭的长眠之地、西境灵脉的源头。
当曾经隐于雾中的远峰在自己眼中变得高耸入云时，梅音渡的心底生出一个声音：来了，终于来了。越是靠近山体，就越是和那种古老而熟悉的力量生出共鸣。一行人来到山洞最深处，十三口黄铜棺呈放射状排列，里外一共围了两圈半，赭石铺就的地面上画着被反复涂抹和扩张过的法阵图纹。
梅音渡在被装进属于他的那口铜棺前努力扭头看了眼旁边慧海的棺材，百年棺身已然发暗，不似他躺的这一口新亮。看完最后一眼，他慢慢长吐出一口白气，心道：“师傅，咱以后要做邻居了，来日方长……”
没等他继续想下去，六道金刚锁从棺底张牙舞爪地伸了出来紧紧缠在梅音渡身上将他缚紧，法螺停下，被视为继承人的那个小孩身披金纱法衣，从队尾缓缓走来，右手转着经筒，左手托着嘎乌盒，眉眼低垂，嘴里念念有词。
刚仁站在铜棺旁，从另一位长老手中接过一样被牛皮包裹着的物件，他小心翼翼地拆开，将里面通体幽蓝的石制伐折罗俯身递给那孩子，并换下孩子手中的转经筒和嘎乌盒。
接触到伐折罗的一瞬那孩子突然通体暴起金光，呈琉璃般通透，身形也长到比一般成年男性还要高两个头的高度。他看了一眼棺内的梅音渡，对准心口的位置便闭上双眼，毫不犹豫地将伐折罗刺下去，血未溅出，只是衬的那法器微微泛紫。以此为媒，梅音渡的魂力被悉数渡到了那孩子的识海中。
被抽干的梅音渡像一条沙漠里的鱼一般失去了生命，那幽紫的伐折罗再没有被起出他的身体，经被覆身，盖棺定论，他的时代从此终结。
新任主祭恢复到孩童身形，再次睁开双眼时，左眼已不似人眼，深绿色的眼球上布满了闪电石纹，仿佛通往地狱之门。法螺再次响起，这次的节奏庄严而悠长，两队法师护送着小主祭，声势浩荡地离开了这个一两百年才来一次的圣地，留下身后十四具冰冷的魂器长眠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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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鱼渡，乡民涉水而居，三三两两散落着各家的水田。稻谷带着清甜的味道弥漫穿梭于零星排布的乌蓬上，远处人家烧饭烧得青烟袅袅，更是让这种味道变得可见可触。
不过，玛吉还是更喜欢家乡的“乃”，颗颗粗粝的果实里包裹着西山雪顶延续而出的那种冷冽与甘甜。
玛吉吃过午饭进了里间，拉开一个柜门，柜门里还有一个小的暗格，暗格内一左一右放着碧绿的七角玲珑盏和九瓣莲纹香插。她小心翼翼地捧出灯盏，用织得细细的米白色羊绒布巾仔细擦拭盏身，随后到妆台取来一个小银盒，将里面的酥油挖出一小块均匀抹在灯碗里。完成这一系列操作后，把灯盏原样放了回去，再一层层关好暗格门、柜门，最后恭敬地退出里间。
里间外，她继续着平常的日子。水乡的日头往往很柔和，投在田间劳作人的身上之前被层层过滤，削减了那种扎人的炽热。相比在西山雪顶，那种直接顶在头上的火球，她当然更爱这里的太阳。
十四年前的初阳在她印象里就是那么个火球。她踏出暖阁，推开殿门，穿过一排排比阳光更刺眼的目光，翻身上了主祭大人的照夜龙驹，一路向东，不敢回头。
她能感觉到，有一缕温暖的气息冥冥之中追随她直到外城荒原两日两夜，随后归于虚无。预感很不好，既定的事情应该是发生了，从现在开始，一定会有各路人马出发追捕她，她必须尽快离开乌丹。
强烈的不安令她只敢稍作停留，回身望了望渐远的珩山方向，那里应该是归魂之所，最后再看一眼，记住那里吧。
前方的路，在东边。
荒原的风很大，耳边隐约回响起大人曾经的低语：“我应该是生在中域的东南，那里难得下雪，偶尔会有几个冬天，飘下来的都是细碎的雪绒，一落地就化了，不像这里，终年雪封。”
“嗯……还有……还有我想想，原来我大概是叫做‘梅音渡’，呵呵，一百年了，真是自己连姓什么都记不大清了，也不知道这个家族还有没有后人存世。”
思绪抽回，手中的活一刻未停，扎好的一袋袋谷物整齐地码在院子里。
大人，玛吉来到了您口中的大水，这里的人都很善良，对我这个外来者也没有一丝排斥，只是我所在的地方，可能没有您曾经家人的后人。
但是这里的冬天确实如您所说，长不过三月，雪不会积起来，生灵过冬也不大会挨饿。人们会在秋天准备好过冬的食物，藏在自家地窖。
玛吉再没见过冰封冻土里残缺的尸骸，也不必担心半人高的灰狼白日就敢下山到村庄猎食牲畜甚至是生人。
玛吉日日供奉您的魂灯，望，有朝一日，魂兮归来，您的后人能将它重燃！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珩山永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