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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持法者的坠落 她,是他寂 ...

  •   “丹增音渡!我们给你的时间已经够多了!”

      门外三老们带着乌丹几乎全部的经师和术师驻守在乘天殿外,人群簇拥着一个看上去十岁左右的孩子,那孩子目光炯炯,死盯着被结界笼罩的殿门。

      “继任者已然现世,你就应该大大方方让出主祭之位。”大长老继续喊话:“去承袭主祭光耀,侍奉六梵天主!你现在这样,躲躲藏藏,像个缩头乌龟一样畏缩在自己窝里,不敢面对我们、面对你自己的命运。枉费当年上师于盛年之时传你无上法门!”大长老越说越激动,抬手颤抖地指指天空,又指指远方雾气里若隐若现的黑山群峰,继续道:“伟大的上师啊!您甘愿释出魂力、归寂自在天,奉献了最纯净的力量给这片土地,可您选错了继承人啊!这个灵脉污秽、不干不净、来历不清的中域人现在在这里尸位素餐!他有什么资格做了这里一百多年的主人!他玷污了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玷污了您纯净的力量啊!”

      殿内的男子紧闭双眸,均匀地喘着粗气,刚刚经历过一次和殿外众人的艰难斗法,额上凝满了细密的汗珠。虽然仍保持着三十多岁的样貌,但自己确实年纪大了,历经百年岁月的肉身恢复起来比以往慢了太多,加之继任者的现世稀释了自己的魂力,丹增音渡现下只能闭口不言、闭目养神,随门外那些人胡乱编排。

      不过,待他听到“光耀”二字之时,真是感觉要被气笑了,心道:去他的六梵天主!去他的主祭光耀!他可不想自己死后连魂识去留的自由都被褫夺,和那十三个人一样,身体和魂识都被钉死在那座黑山里。而听到“灵脉污秽、不干不净”时,他却突然平静了下来,百年来,恐怕这群人在私底下已经无数次这样骂过自己了,他已经习惯了,他们一定很期待这一天的到来吧。

      显然,黑山里那第十三个就是他的师傅,曾被誉为“乌丹明珠”的丹增慧海上师,前任乘天主祭。乌丹是西境光迦大陆上最古老的一片土地,法脉传承也最为完整,这都归功于主祭们把纯净的魂力代代炼化、让渡,再将自己的身体和魂识作为魂器,通过禁制法印将法脉之源永久留存于黑山之中。

      经过逐代积累而绵绵不绝的力量守护着这片神圣净土的安宁,以及保证了与其他世界大陆之间微妙的平衡与界限。

      而这一平衡的动摇始于丹增慧海,第一个踏上中域大陆的西境人。

      那是位百年难遇的天才术师,而他的经论和巫术造诣也极高。平日里虽然有点不通人事,但他为人朴实,对周围所有有过交集的人,不论地位高低,都一视同仁,从不以大主祭的身份给人以身在高位的压迫之感。他也是历代主祭里最不循规蹈矩的一个,比如收了音渡这个饱受争议的中域人作为继承人,再比如,他去到乌丹各地传经讲法时,会和当地居民同吃同住,甚至和他们一起生火做饭,喂牛割草。

      慧海,正如他的名字一般,智慧广博如苍茫无尽之海,他更是历任主祭中最为虔诚的一位,他有着常人无法企及的理想,以自己全部的身、心、性命供奉着这片土地的神王,看顾着这片净土上的芸芸众生。

      *** ***

      音渡遇到那位贵人时,眼前白衣似雪、红袍猎猎,他却不知那将是改变他一生、改变整个西境命运之人。

      他记得那个时候,师傅每每谈到自己即将现世的□□消亡,是无比洒脱的,从未有过一丝畏缩,一想到他将来要去侍奉的梵天神王,眼里溢出的那道光,是那么的自信、坚定,且带着诸多期待,他期许着属于自己的因果。

      师傅魂力的让渡是甘愿且虔诚的,音渡也因此获得了无比纯粹的力量,创造过一段神话般的盛世。尽管这个神话后来在西境逐渐被各方势力吞噬、瓦解。怎么如今轮到他……他终究还是没有师傅的那份果断与虔诚,下不了最后的决心。

      他带着那个被认定为继任者的孩子修行过一段时间,那孩子待在身边的时候仿佛时时都在吸食他的魂力。不应该是这样的,这太不对劲了,主祭在继任者出现的时候的确会被分掉一部分力量,但在他主动让渡之前,两人的魂力应该是彼此温养、守护对方的。音渡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不能与这孩子气息相合,但魂灯的指示与三老和经师团的认定不容置疑。

      不过,这只是他不肯轻易让渡魂力的原因之一。更糟糕的是,他走进了别人的生命,动了尘心……他在这世间有了难以割舍的牵挂。

      “一旦有了世俗牵挂,咱们脚下的路便没那么容易走了。小渡,你记住,不要和世人的生命有过多交集。”

      时隔几十年,他仍记得师傅时常对他嘱咐的话。

      “呵,不要走进别人的生命……晚了,一切都晚了”,他的目光转向自己撑在地上不停发抖的左臂,往上是紧紧握着自己大臂为他止血的那一双骨节分明但很纤长的手,这双手,他真想握的再久一点,哪怕只多那么一刻。

      玛吉仁多娜,一个热烈、充满智慧的姑娘,从五岁起就被经师团选中跟随音渡做他的奉侍真巫,到现在整整十五年。十五年虽然在音渡漫长的生命中算不得太久,但已经足以改变他命运的轨道。

      她,是他寂寂长夜里的一道虹。

      音渡其实是接受自己命运的,只是此刻他不再是一个人,他要为了身边这个女人最后再搏一次。他以自己的宿命作为筹码,这样的行为真是主祭之耻辱,也许自己真如那些人所唾弃的一般污秽,不配主宰这片净土。

      音渡心底忽然就升起了一丝对师傅的亏欠,他终究还是选错了人。

      算了,到了那边,如果还能见到师傅再向他认错赎罪吧。现在,他只希望能用这副衰败的躯壳和流淌在其中的西境灵脉之源来换取玛吉的自由。

      “大人,玛吉不值得您这样……玛吉可以跟您合魂,跟您……跟您永寂。”女子的泪早已流干,满眼只剩决绝,慌乱之下不自觉说出了自己由来已久且荒唐无比的心愿。

      她的斗胆在于,自己作为一个小小的真巫怎能妄图和主祭大人、乌丹的神王进行合魂!那在外人眼中是肮脏的,是一种对人神的玷污。但此刻已经不允许她有那么多顾虑了,这是一场死局,她不想让他孤身面对,她想陪他,她想永远陪着他。

      “值不值得的……不是你说了算,也不是我说了算。”音渡抬起未受伤的右手在她乌黑如瀑、缀满宝石的头发上温柔地揉了揉,玛吉佩戴的珊瑚是未经打磨的,一直略微有些硌手。音渡多想攥紧爱人身上的这些细枝末节,但他不能。

      而合魂?更不可能。把两个人的魂魄打碎再融合,就能够永远在一起么?不会的,以两人不对等的力量来论,音渡仿佛一个巨大的黑洞,魂阵一旦开启,玛吉便会被立刻撕碎、肉身溶解、完全吞噬。所以,音渡从来没动过这个念头,他不能为了自己那点儿私心去伤害这个姑娘。

      “你已经有了我们的骨肉,我想换你活下去的机会。走吧,一路往东,照夜会带你穿越云川,直到在东部大陆看到大水,再停下,那里,是我曾经生长过的地方,你再替我去走一走、看一看。”

      *** ***

      音渡以心传秘法和门外的大长老进行了最后的谈判,他准备撤去结界让玛吉安全离开,不过在这之前,他还要再做一件事。音渡将右手抵在了玛吉的额头,低头静静念着一段繁复的咒文。玛吉也静静的回看着他,任凭他对自己做什么都可以,她相信他的神明。

      玛吉感到自己灵台深处是前所未有的空明,甚至在这样的诀别时刻心中升起了一丝喜悦,这喜悦是充盈的,但也仅维持了一瞬,便觉得小腹内好像被突然塞入了一颗火球,玛吉没忍住轻轻哼出了声,音渡却并没有停下。

      仪式即将结束的时候,音渡已经满头都是细细密密的汗珠,他将食指往左臂伤口里搅了搅,在玛吉的额头和耳后分别留下了一道印记,才算松了口气。

      “时辰到了,赶紧走。”话音落下的同时,音渡推了玛吉一把,所有殿门骤然大开,原来被结界凝滞的空气开始奔涌流动,高原的冷风拼命往里灌,将音渡身上半湿的血痂吹得干涸碎裂。

      那一道道门在玛吉踏出之后瞬间闭合,结界再度升起时,比之前的压迫之感更甚!突然,一道金光大盛,门外瞬间起了骚乱,但殿内的音渡虽然喘着粗气却坐得四平八稳。

      “梅音渡!你不守信用!”大长老高声叫出了他以前在中域的本名,这就意味着,‘丹增’的圣号不再属于他,他持法者的身份也不再被承认,长老团将与他正式割裂。

      “刚仁波日切,你还不是一样,你又守得哪门子的诺呢?”音渡心想着,满脸无所谓地哂笑了一下,再度心传给门外那个满脸怒意和惶惑的大长老:“让她安全离开,别打她主意,我自会兑现诺言。”

      大长老准备最后再妥协一次,就这一次,他们的夙愿马上就要实现了,绝不能在最后关头出岔子,于是他带着围上玛吉的人往后退,让出了一条窄窄的通道。

      *** ***

      殿外的骚动渐渐平复,玛吉离开,音渡脱力躺在地上,意识开始因为力量的流散而变得模糊。

      他忽然开始对着屋顶的法铃喃喃自语:“师傅……我好累啊……我想您了…………不想再自己走了……”这个时候,师傅会跟他说些什么呢?想起师傅,音渡混乱如麻的思绪中忽然涌来一丝清明:师傅应该会笑话他:“你自己都是个百岁的老人啦,怎么说话还像个小孩子呢?哈哈哈……”

      西境浮世百年间的林林总总在梅音渡的识海中开始慢慢消退,儿时在中域的记忆则愈发清晰地涌上心门。

      八、九岁的小渡总是踩着梯子扒在墙头痴痴望着不远处大院儿里的哥哥姐姐们。教书先生每日按时过来教课,父亲晚饭前若能提前忙完回家都会亲自检查他们白天的功课,如果得来矿上的珍奇原石,还时不时带那么一两颗回来给孩子们把玩,二娘在的时候,小渡感觉他们才是一家人,住在老屋的自己和母亲则有些多余。

      他不明白为什么梅家其他亲、表兄弟姊妹可以过着所谓大户人家锦衣玉食的生活,而自己和母亲却要守着这四面透风的老屋。最好的采光都被隔壁享用了,在这阴沉沉的破落院子里,湿衣服都很难晾干。

      他们母子落得如此下场,“得益”于母亲的一次失控暴起,具体情况由于梅音渡当时太小了,完全没有在记忆中留下痕迹。只是在那之后,他被父亲告知不能再和大家一起在家中的学堂读书,母亲也失去了高墙那边的暖阁和一个丈夫长久以来的温存。

      几年后,教书先生可怜他,便借着帮书院采买、打理纸墨、书籍的由头,在其他孩子休课的日子里给梅音渡开开小灶。梅家早年靠开采玉脉、矿石起家,曾和矿上的工人、师傅们一起生活,后来跟官家生意越做越大,他们也就成了所谓的人上之人,对后代的功课要求也不断向那些文人世家看齐。

      那是一个夏日的晌午,十三岁的小渡和以往每个月中一样去汲墨轩取书院定好的宋纸,店家把早早用油布包好的五刀纸递给他,并嘱咐他这次从后门走,前街的人流马上就涌到这边儿了,到时候里里外外围的水泄不通,他拿这么多东西着实不方便。

      店家又多了几句嘴,说是这几天有位西境来的贵人带着随从们天天来这片街上的各种铺子买东西。西境来的唉!那可跟从天边儿来的几乎无差!真是破了天荒几百年才能得见这么一次,有人传他活了千年容貌不老,有人传他男身、女身可随意幻化,还有人说只要得到一件经他过手的物件就能转大运、心想事成,比那东明禅寺主持方丈开光还要灵验呢!总之就是怎么神乎其神怎么传,他走到哪,人群就跟到哪儿,都上赶求着赐福什么的。

      店家说的眉飞色舞,这是恨不得立刻飞到那位贵人跟前儿,让他摸摸自家二闺女的老银镯子,这样年底闺女生产说不定能少吃些苦头,再幸运些,也许能生个大胖小子,少受些婆家的气。

      小渡对此无动于衷,他还得想想晚上下了课,整理完书院回家给娘亲做什么饭吃。他最大的赐福,是娘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持法者的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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