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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北岭,是山民口中的“断魂岭”。

      阿沉说,那不是名字,是咒语。古往今来,多少逃难者、流放者、亡命之徒试图翻越它,可留下的,大多是一堆堆白骨,和被风沙掩埋的残刀断甲。山脊如刀锋,终年积雪不化,风大得能将人卷下悬崖。更可怕的是,那山里没有路——连猎户都不敢深入的密林,野兽横行,雾气常年不散,人进去,就像一滴水落入深潭,连个响动都没有。

      “可那是唯一的生路。”阿沉坐在炉边,手指在粗糙的桌面上划动,仿佛在描摹一条看不见的路径。“军队已经封锁了所有官道和渡口,南面是江防,东面是关卡,只有北岭,他们不敢驻军——太险,也太死。”

      我听着,没有说话。失明后,我对“距离”和“高度”的感知早已模糊。可我能从他的语气里听出那座山的重量——像一座压在命运上的碑。

      “我们得准备足够的干粮、火绒、厚衣。”他继续说,“还要找一条能避开雪崩区的路线。据说,老猎人曾留下一条隐秘山径,藏在西麓的断崖之后,但没人见过真迹。”

      我缓缓起身,摸索着走到墙边。那面土墙年久失修,墙皮剥落,裂开一道道深浅不一的缝隙。我曾用泥灰补过,但总也补不严实。我伸手探进最宽的那道裂缝,指尖触到一个硬物——像是被塞进去的布条或纸片。

      我用力一抽,一张折叠得极小、边缘已泛黄卷曲的纸片,被我取了出来。

      “这是什么?”阿沉接过,展开在火光下。

      纸很旧,是某种粗麻纸,用炭笔和朱砂勾勒出山势走向。主脉清晰,支脉错杂,而在西麓一处断崖之下,有一条极细的红线,蜿蜒如蛇,直通北岭背坡。红线尽头,画着一个小小的符号——像是一座石碑,又像是一扇门。

      “这……是古猎道!”阿沉声音微颤,“我祖父提过,说百年前有猎人发现一条避开风谷的秘径,但因怕被人滥用,故意毁了图。这……这不可能还存在!”

      我坐在他对面,指尖轻轻抚过那张图的边缘。我虽看不见,但能从纸的质地、笔迹的深浅、折叠的痕迹中,读出它的故事。这张图,曾被许多人传递,被藏匿,被遗忘,又被重新发现。它不是地图,而是一段被封存的记忆,一种不肯断绝的希望。

      “是谁藏的?”阿沉喃喃。

      我笑了,声音轻得像风:“或许,是另一个像我一样,曾经拒绝开门的人。”

      我们都知道——这张图,不会是偶然出现的。它被藏在墙缝里,藏在我日日面对的墙上,藏在三年来我从未触碰的裂缝中。它一直都在,等我愿意伸手的那一天。

      就像那个访客,等我愿意开门的那一天。

      “明天就动身。”我站起身,将地图仔细折好,塞进贴身的衣袋,“去西麓断崖,找那条红线。”

      “你不怕?”阿沉问。

      “怕。”我坦然道,“怕死,怕冷,怕黑,怕翻不过那座山。可我更怕——这一生,都在逃避中度过,连一次真正的选择都不敢做。”

      火光映照下,我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不再孤单。

      地图已现,路径已明。

      而真正的路,从来不在纸上,而在迈出去的第一步里。

      北岭之前,我们尚在人间。

      而人间,从不曾真正安宁。
      但只要火种未灭,灰烬之下,仍有春信。

      ---

      我们连夜开始筹备。阿沉负责清点物资,我则凭着三年山居的记忆,一一指点他该带什么、如何配比。

      “粮食不能只带米。”我坐在炉边,手指摩挲着一只旧布袋,“米太重,易潮,煮又费火。带炒面,混了炒豆粉和盐,一勺能顶半天。再带些风干的野菜,泡水就能吃。韭菜根我也晒了三斤,煮汤提味,还能防病。”

      他点头,一一记下,将炒面装进油纸包,再用牛皮裹紧,塞进竹篓底层。我又指了指墙角的陶罐:“那里面是猪油,留着防寒用。山上冷,吃不下干粮时,化一勺油在粥里,能活命。”

      “火种呢?”他问。

      “三套。”我答,“一套是火绒和火石,你随身带;一套是密封的火折子,用油布包好,藏在竹筒里,挂腰间;第三套,是我这炉膛底下的老火种——用新泥封了,带在贴身处,哪怕七天七夜无火,也能靠它重新燃起。”

      他愣住:“你还留着?

      “这火,从我进山那天就没灭过。”我轻声道,“每日添柴,从不断薪。它不只是取暖的火,是‘我还活着’的证词。”

      他沉默片刻,郑重地将那团被泥封裹的火种用厚布包好,系在胸前。

      衣物方面,我将压在箱底的两件老羊皮袄翻出来。“一件给你,一件我穿。毛朝里,皮朝外,能挡风雪。再绑上藤条护膝,山石锋利,跪爬时能保命。”我又找出两双千层底布靴,鞋底是用旧麻绳密密纳的,“你那双鞋底太薄,走不到半山就会裂。换上这个,再套上草鞋,湿了就换,别省。”

      他翻看竹篓:“药呢?”

      “三样必带。”我伸手摸出三个小布包,“一是止血的三七粉,二是驱寒的干姜与附子,三是治腹痛的山茱萸。再带两块艾草饼,夜里熏一熏,能驱湿气,防腿疾。”我顿了顿,“还有,带一包盐。山上没盐,人会软,会疯。”

      他一一包好,用油布裹紧,塞进篓中夹层。

      “工具呢?”他问。

      “藤编背篓必须结实,换我那根山榆木的背带。绳索带两丈,一股麻绳,一股皮索。麻绳轻,皮索牢,拖人拉物都成。再带一把短斧,劈柴开路用。最后,带那只铜铃。”我指向屋檐下那串早已喑哑的铃铛。

      “它早不响了。”阿沉说。

      “可它还在。”我握住铃铛,“带着它,是提醒自己——哪怕声哑,也别失声。”

      我们一直忙到后半夜。他将竹篓检查了三遍,确保每样东西都固定稳妥,不会在陡坡上掉落。我则坐在炉边,听着他的动作,听着布袋摩擦的声响,听着绳索打结的轻响,像在听一首即将启程的序曲。

      临晨时,他忽然停下,从怀里掏出一块东西,放在我手中。

      是半块干硬的饼,边缘还沾着灰。

      “猎户给的。”他说,“我留着,想和你分。”

      我接过,轻轻掰下一小块,放入口中。粗糙,无味,却有温度。

      “好。”我咽下,说,“明天,我们上路。”

      炉火未熄,映着我们沉默的轮廓。

      物资已备,火种在胸。

      北岭之前,我们尚在人间。
      而人间,从不曾真正安宁。
      但只要火种未灭,灰烬之下,仍有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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