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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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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未亮,我们便出发了。
晨雾如纱,缠在林间,脚下的雪地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像大地在低语。阿沉走在我身侧,一只手轻轻搭在我肘弯,引我避开突起的树根与暗陷的雪坑。竹篓压在背上,沉甸甸的,装着粮食、火种、药与那张藏在贴身处的古猎道图。胸前的老火种温温地贴着皮肉,像一颗不肯停跳的心。
我们循着溪流往西,溪水已结了薄冰,冰面裂出蛛网般的纹路。阿沉说,这是“活水脉”,跟着它走,不会迷路。我虽看不见,却能听见——水声低缓处是深潭,急促处是浅滩,拐弯处必有石滩。我记下这些声音,将它们连成一条无形的路。
两个时辰后,雾渐浓。
不是山间常见的轻烟薄霭,而是沉沉的、铅灰色的雾,像一块浸了水的旧布,死死压在林间,压在肩头,连呼吸都变得滞重。能见不过数尺,连阿沉的身影都时隐时现。他紧了紧我的袖子,声音压得极低:“小心,这是‘锁魂雾’,老猎人说,进了这雾,方向会乱,心神也会乱。”
我点头,将手伸进衣袋,指尖触到那张图。纸面微潮,但还在。我低声念:“红线在西麓断崖之下……断崖,该有回声。”
果然,一炷香后,前方传来空洞的风声,像从地底呼出的叹息。我们攀上一处陡坡,雾中隐约显出一道黑黢黢的裂口——那是断崖。崖壁如被巨斧劈开,垂直而下,深不见底。风从谷底往上涌,带着湿冷的腐叶与碎石的气息。
“红线呢?”阿沉展开图,在雾中努力辨认。
我虽看不见,却能听出他语气里的焦躁。他手指在图上划动,忽然停住:“红线……在这里断了。”
“断了?”
“对。图上红线止于断崖边缘,再往下,什么都没有。没有路径,没有标记,像被人用刀割断了。”
我接过图,指尖在纸面摩挲。那红线的终点,确实戛然而止,仿佛执笔之人也在此刻失去了信心。我沉默片刻,忽然蹲下,伸手探向崖边的地面。
土质松软,混着碎石与枯叶。我抓起一把,嗅了嗅——有风干的苔藓味,还有极淡的、动物粪便的气息。
“有人走过。”我说。
“不可能,这地方……”
“有蹄印。”我打断他,“不深,但新。是山羊,或野驴。它们不会往绝路走。有路,只是我们看不见。”
阿沉蹲下身,仔细查看,果然在雪泥中发现几串模糊的蹄痕,方向朝崖下斜侧,隐没于雾中。
我们顺着蹄痕前行,约莫半里,前路被一道巨大的落石封死——三块黑岩从崖顶滚落,交错堆叠,像一堵天然的墙,将整条山隙彻底堵死。阿沉上前推了推,纹丝不动。
“过不去了。”他声音低沉,“难道……图是假的?”
我摇头,将耳朵贴在岩壁上。风从石缝中穿过,发出低沉的呜咽,但在这呜咽之下,我听见了另一种声音——极细微的,像水流滴落,又像……脚步的回响。
“听。”我低声说,“石头后面,有空响。”
阿沉一怔,立刻会意。他捡起一块石头,敲击岩壁。咚、咚、咚——三声之后,回音拖得极长,明显是空腔。
“后面有洞!”他眼中一亮。
我们立刻动手,用短斧撬动碎石,用手扒开泥土。冻土坚硬,手指很快裂开,渗出血丝,混着泥灰。但谁都没停。两炷香后,一个仅容一人匍匐通过的洞口,终于被我们挖开。
洞内漆黑如墨,寒气扑面,风从深处吹来,带着一股陈年尘土与金属锈蚀的气味。
阿沉点燃火折子,火光摇曳,照出洞内石壁上刻着的符号——那是一个残缺的“归”字,笔画粗粝,却与我记忆中的陶片文字如出一辙。
我伸手抚过那道刻痕,指尖微微发抖。
这不是巧合。
这路,是为我而留的。
“走吧。”我将图收好,率先弯腰钻入洞中,“红线虽断,但归途未绝。”
火光在前,我们一前一后,没入黑暗。
身后,落石在风中微微震颤,像在低语:
“归来者,终将重连断裂的链。”
那落石,看似天然滚落,实则暗藏人为之迹。三块巨岩的落点太过工整,呈品字形交错,恰好封死整条山隙;岩底碎石排列规整,不似崩塌的凌乱,倒像被有意堆叠。更奇怪的是,岩缝间竟无新苔,反有浅浅的凿痕,似曾被绳索或铁钩拖动。我后来在洞中回望,才发觉那不是山崩,而是一道被刻意掩藏的封印——有人不想让后人找到这条古猎道,不想让“归途链”重连。落石是障,不是绝路;是警告,不是终结。可他们拦得住千百人,却拦不住一个曾被拒绝开门、如今决心启程的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