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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火光在深夜里跳动,像一颗不肯安睡的心。我们谁都没有再提那夜的拒绝,也没有追问彼此的过往。有些事,一旦被火光照亮,便不必再说出口。他叫阿沉,名字像他本人一样,低沉、厚重,带着被风霜磨砺过的质感。他没有多问我的过去,我也没有追问他的来路。在这座山里,名字和来历,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此刻,我们同坐在这炉火前,共享着一锅凉粥的余温。

      直到黎明前最暗的时刻,他忽然开口:

      “山外,已经乱了。”

      火苗猛地一颤,像是被这句话惊着了。我抬眼看他,他正盯着炉膛里将熄未熄的炭火,眼神深远,像望着很远的地方。

      “官道被封了,”他低声说,“军队在搜山,说是有流民暴动,烧了粮仓。他们抓人,不分老幼,说是要‘清患’。”他顿了顿,声音更轻,“我就是从那里逃出来的。”

      我沉默。山外的事,我早已刻意遗忘。我躲进深山,不就是为了避开那些“乱世”“纷争”“权谋”吗?可如今,那些字眼却随着一个人、一串脚印、一场火,重新回到我面前。

      三年前,我背着一只破旧的竹篓,拄着一根山榆木削成的拐杖,一步一步爬上这座无人知晓的山坡。那时我刚从玉衡司的废墟里爬出来,双目失明,衣不蔽体,像条被剥了皮的野狗。我拖着身子,在雪地里爬了七天,靠吃树皮、嚼草根活下来。第七天清晨,我看见这座木屋——它歪斜、破败,屋顶塌了半边,墙板被风雨蛀得千疮百孔,可它还在。它没有倒。就像我,还没有死。

      我推开门,里面积着厚厚一层灰,桌椅倒伏,灶台裂开。我瘫坐在地上,哭了很久,不是因为痛,而是因为——我终于到了。到了我为自己选的终点。我曾是执掌“归途图”的人,如今却成了归途上最孤的旅人。我烧了灶台里最后几块木头,煮了一锅清水,连米都没有。那夜,我睡在冰冷的地上,梦见阿长站在我面前,穿着锦袍,手握玉印,笑着说:“老师,您老了,该退了。”我伸手去抓他,却只抓到一把灰。

      第二天,我开始修屋。一块木板一块木板地换,一根梁一根梁地撑。我摸着墙缝,用黄泥和稻草糊住裂缝。我砍来新竹编成帘子,挡风遮雨。我甚至在屋后开了一小片地,种下几株韭菜——那是我唯一记得的、阿长小时候最爱吃的菜。他总说:“老师家的韭菜炒蛋,天下第一香。”我种得极小心,浇水、松土、除虫,像在照顾一个不会说话的孩子。每年春天,韭菜抽芽,我便割一茬,炒了,摆两副碗筷,一碗给他,一碗给我。他没来过,但我一直摆着。

      我每日清晨摸黑起床,烧水、扫雪、劈柴。我熟悉这屋里的每一块地板,知道哪块踩上去会响,哪块松动。我能在黑暗中找到盐罐、米袋、药包。我甚至在屋檐下挂了一串铜铃,风吹便响,像是一种提醒:你还活着。我还记得,有一年冬天特别冷,雪下得能把门封死。我困在屋里七天,靠吃干菜和雪水撑着。那七天,我每天对着火塘说话,说给阿沉听——虽然那时我还不认识他。我说:“今天韭菜又长高了。”“今天山雀来啄米了。”“今天我梦见你老师了,他问我,你恨吗?”我答:“不恨了,只是累了。”

      我还养了一只老狗,是某天在山沟里捡的,腿瘸了,眼睛也快瞎了。我给它起名“守门”,天天喂它半碗粥。它活了两年,去年冬天走了,我把它埋在屋后韭菜地旁,立了块木牌,没写字。它走后,我更沉默了。可我依旧每天烧火,每天摆碗,每天等。

      阿沉的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我三年来精心维持的平静湖面。我本以为自己早已与世无争,可听着他的讲述,我忽然想起那些被我刻意遗忘的触感——玉衡司的青石台阶、归途图上流动的脉络、七枚陶片在掌心发烫的震颤。我曾是执图人,是链脉者,是能听见亡魂低语的人。我躲进山里,不是为了活命,而是为了忘记自己是谁。

      “所以,”我问,“你回来,不是为了借宿?”

      他摇头:“我是想告诉你——你躲不掉的。就算你失了明,就算你断了路,就算你封了心,这世道,还是会找上门来。”

      我闭上眼。风从门缝钻入,吹得火苗歪斜。我忽然想起那夜的回声,想起雾中的轮廓,想起那串湿痕脚印。原来,那不是幻觉,不是执念,而是命运早已埋下的伏笔。我本以为我在逃避,其实,我一直在等。等一个提醒我“世界还在运转”的人,等一个告诉我“你仍未彻底死去”的声音。

      “那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往更深的山里走,”他说,“找一条没人知道的路,翻过北岭,去塞外。那里荒,但自由。”

      我沉默良久,忽然笑了:“你不怕我拖累你?我是个瞎子,走不了快路。”

      “你不是瞎子。”他看着我,声音坚定,“你只是……太久没想看见了。”

      炉火又旺了起来,仿佛被这句话点燃。灰烬在火中翻腾,有些化作轻烟,有些则重新燃起微光。我伸手,将一块新柴放进炉膛。

      “那,”我轻声说,“我们明天就出发。”

      他一怔:“你不是说,你哪儿也不去?”

      “是。”我点头,“我曾以为,躲起来就是解脱。可现在我知道,真正的黑暗,不是看不见光,而是拒绝点燃自己的火。”

      我望着炉火,灰烬在焰心翻滚,像无数未烬的种子,随时准备重生。

      “山外再乱,也是人间。”我缓缓道,“我躲了三年,以为避开了罪恶,可其实,我避开了救赎。如果这火种还能烧,如果这脚步还能走——那就不该停。”

      阿沉看着我,许久,终于点头:“好。”

      我们不再说话。

      但炉火通明,映亮了屋内每一寸角落,也映亮了那扇始终未关的门。

      灰烬未冷,火种未熄。

      而路,正从这扇门开始,延伸向未知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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