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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   南方的春天来得早。
      栖水镇的河畔,柳条已抽出嫩绿的新芽,水面上浮着薄薄的雾,像一层未醒的梦。知微推开木屋的窗,晨光斜斜地洒进来,落在那张她亲手擦过的梧桐木桌上。桌上摆着两只青瓷碗,一碗粥,一碟酱菜,还有一小碟她腌的梅子——他知道她爱吃酸。

      沈砚舟坐在藤椅上,披着她织的薄毯,望着河面发呆。他的背影比从前更瘦了,肩胛骨在衣料下微微凸起,像一对收拢的翅膀。可他的侧脸依旧清隽,眉目间沉淀着岁月的静,也藏着一丝从未有过的安宁。

      “醒了?”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声音温和。

      “嗯,粥还热着。”她走过去,把毯子往上拉了拉,“今天风小,待会儿我们去河边走走?我看见前头的桃树开花了。”

      他点点头,端起粥碗,轻轻吹了口气:“你煮的粥,还是小时候那个味道。”

      “你不是嫌我煮糊过三次?”她笑,眼底却微湿。

      “可你每次都坚持再煮一碗。”他抬眼看她,目光温柔,“像你十岁那年,摔碎了碗,哭着说‘我再煮一次’。”

      她怔住,随即笑了:“你还记得?”

      “我记得你所有的‘再试一次’。”他低头喝粥,语气轻得像风,“你第一次学骑车,摔了七次;第一次做饭,盐放多了;第一次说‘爸爸,我想考重点中学’……每一次你说‘我再试一次’,我都信你。”

      知微在他身旁坐下,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背:“那这一次,信我吗?信我能让你好好活着?”

      他没立刻回答。良久,他反手握住她,掌心微凉,却有力:“我信你。可我怕……我给不了你未来。”

      “你给得了。”她靠在他肩上,声音轻却坚定,“你给得了每一天的晨光,每一顿的饭,每一声的‘知微’。这就够了。”

      日子便这样缓缓流淌下来。

      他们不再谈过去,也不再谈将来。只活在“现在”——
      清晨,他坐在院中看书,她煮茶,茶香与书页的墨香缠绕在一起;
      午后,她陪他沿河散步,他走累了,她就扶着他坐在石阶上,看孩子们嬉水,看老翁垂钓;
      黄昏,他们并肩站在门口,看夕阳把河水染成金红,他总会在她不注意时,悄悄看她侧脸,像在确认,她真的在。

      镇上人渐渐认识了他们。
      “那是新搬来的沈先生和他女儿?”有人问。
      “不是女儿。”卖菜的老妇摇头,“我瞧着,倒像两口子。”

      知微听见了,没解释。沈砚舟听见了,也没否认。

      某夜,月色如水。
      他们坐在院中,一壶茶,两盏杯。沈砚舟忽然说:“我这一生,像一条河,绕了很多弯,躲了很多浪,可终点,竟还是流向了你。”

      知微抬眼看他:“你不是流向我。你是我河里的舟,从一开始,就载着我。”

      他笑了,眼角的纹路在月光下格外清晰:“那……这舟,还能撑多久?”

      “撑到我们走不动为止。”她握住他的手,“然后,我们一起沉进这条河,化作水,化作风,化作岸边的树——只要不分开,就不是终点。”

      他久久凝视她,忽然伸手,轻轻抚过她的眉、她的眼、她的唇,像在描摹一幅失而复得的画。

      “知微……”他低声唤她,不是“女儿”,不是“孩子”,而是——
      “知微。”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一声,他叫了二十年,才终于敢叫出口。

      她眼眶发热,靠进他怀里,听着他微弱却清晰的心跳。

      河水平静流淌,无声无息,却把所有沉默的爱,都送往了岸。

      他们不再逃,不再藏,不再推。
      在栖水之岸,在岁月尽头,
      他们终于,成了彼此的归途。

      后来某个雨夜,沈砚舟发起高烧,知微整夜未眠。她用湿毛巾一遍遍擦他的手心、额头、脖颈,像他当年照顾她那样。他迷迷糊糊喊她名字,声音沙哑,她就坐在床边,轻轻应:“我在,我在。”

      她想起他病重那年,她刚回他身边。他整日昏睡,她守在床前,一勺一勺喂他喝粥,夜里听见他咳嗽,立刻起身扶他坐起,拍背、递水、量体温。他醒来时,总见她趴在床边睡着,手还攥着他衣角。他想抽开,她却皱眉,喃喃一句:“别走……”他便不再动,任她攥着,像攥着失而复得的命。

      还有一次,他术后虚弱,不能下床,她蹲下身,替他换洗脚布。他羞惭,想拦她,她却说:“你背我走过十里雪路,我替你擦一次脚,算什么?”语气平静,却让他红了眼眶。

      她从不曾觉得照顾他是负担。
      那是她偿还的方式——
      还他二十岁的收养,还他千夜的守候,还他所有未曾说出口的爱与克制。

      如今他渐渐好了些,能自己吃饭,能短途散步,甚至能坐在院中,看她晾晒被单。风起时,她跑着收衣绳,他坐在藤椅里笑,声音虽轻,却传得很远。

      “知微!”他喊她。

      她回头,阳光落在她脸上,像年少时那般明亮。

      “嗯?”

      “衣服要被风吹跑了。”

      “知道啦!”她笑着追过去,发丝在风中飞扬。

      他望着她的背影,久久未语。

      雨过天晴,河面如镜,倒映着木屋、梧桐,和那个奔跑的女子。
      像映着他们终于安稳的,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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