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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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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初的风还带着寒意,但河面已开始解冻,碎冰在晨光中浮游,像无数细小的星子,随水而行。知微站在疗养院的窗前,看着护士推着空轮椅从走廊尽头走远,阳光斜斜地切过她的脸,把影子拉得很长。
她转身,轻轻推开那扇熟悉的门。
沈砚舟坐在床上,正低头整理一件旧毛衣,是她小时候织的,针脚歪歪扭扭,颜色也褪了,可他一直留着。他抬头看她,眼里有倦,也有光:“你来了。”
“我来接你。”她走过去,把外套披在他肩上,“我们走吧。”
“去哪?”
“南方,栖水镇。”她蹲下身,替他系好鞋带,动作轻柔,像他当年替她系的那样,“我租了间临河的屋子,有院子,有藤椅,还有你最爱的梧桐树。我种了一棵小的,说好要等你去看它长大。”
他沉默,手指轻轻摩挲着毛衣的边角:“我这身子……怕是拖累你。”
“你不是拖累。”她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你是我的渡河之舟。我等了二十年,才终于等到你肯让我上船。”
他眼底动了动,像有风掠过深潭。
他没再推辞。
他们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几件衣服,几本书,那本日记,那张旧照,还有他一直舍不得扔的铁皮盒子。知微把一切都装进一个旧皮箱里,像装起他们被岁月碾碎又拾起的半生。
离开那天,天刚亮。
疗养院的护工们站在门口送行,有人轻声问:“沈先生,还回来吗?”
他摇摇头,没说话。
知微扶着他上车,他忽然回头,看了眼那扇住了半年的窗。阳光正从玻璃上滑过,像一道告别的吻。
车启动了。
他闭上眼,靠在座椅上,轻声说:“我梦见你小时候,总爱坐在我自行车后座,抱着我的腰,一路唱跑调的歌。”
知微笑了,眼角有泪:“你还总嫌我唱得难听,可每次我都唱,你也没真阻止过。”
“因为……”他睁开眼,看她,“我怕你哪天不唱了。”
她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车行过城市,穿过田野,越过桥梁,一路向南。
途中,天光渐暖,路边的山茶开了,零星几点红,缀在青绿之间。知微打开车窗,风灌进来,带着泥土与花的气息。
“还记得那年我中考,你骑车送我去考场?”她忽然问,声音轻快,“半路车胎爆了,你背着我跑了一公里,到的时候,衬衫全湿透了。”
沈砚舟低笑一声:“你还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哭得像个找不到家的小猫。”
“可你蹲下来,背我上车,说‘不怕,爸爸在’。”她侧头看他,“你总说这句话。”
他沉默片刻,声音轻得像风:“可后来……我不想再当你的‘爸爸’了。”
她心头一颤,转头看他。
他望着窗外飞逝的风景,眼神深远:“知微,我怕我越界。怕我成了你人生的污点,怕你将来后悔,恨我。”
“可你早已不是‘爸爸’了。”她轻声说,“你是沈砚舟。是我许知微,心甘情愿要共度余生的人。”
他闭上眼,喉结微动。
许久,他低声问:“值得吗?背负这些,和我走?”
“值得。”她答得干脆,“你是我唯一没变过的人。从小到大,我哭,你哄;我病,你守;我走,你送。你从未真正赶我走,也从未真正留我。你总在推与拉之间,耗尽自己。现在,换我来定方向。”
他睁开眼,看着她,忽然伸手,轻轻抚过她的发:“知微,我可能……活不了多久了。”
“可你还在呼吸。”她握紧他,“只要你在呼吸,我就不会松手。我们不谈将来,只谈明天——明天你教我种梧桐,后天我给你煮面,大后天,我们去河边散步。一天一天,够了。”
他望着她,终于,嘴角缓缓扬起,那是一个久违的、真正轻松的笑:“好。”
车继续前行,阳光洒满前路。
当第一缕真正的暖风从车窗灌入时,沈砚舟忽然说:“停一下。”
知微靠边停车。
他慢慢下车,站在一座石桥上,望着桥下缓缓流淌的河水。水面上漂着几片落花,像春天寄出的信笺。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是他在疗养院写下的,从未寄出的那封。信封上写着:“致知微”。
他轻轻撕开,将信纸一片片撒入河中。
纸片随水漂流,像一只只白鸟,飞向远方。
知微站在他身边,轻声问:“写了什么?”
他看着河水,声音很轻:“写了我怎么在你十八岁那年,第一次意识到,我不再只是你的父亲。
写了我怎么在你每次离家时,站在阳台上,直到看不见你的背影。
写了我怎么在夜里,一遍遍翻你小时候的照片,叫你名字,却不敢说出口。
最后写了一句——
‘若她愿渡我,我便不再推舟。’ ”
知微的眼泪终于落下。
她转身抱住他,像抱住整个余生。
“你不是渡我。”她在他怀里轻语,“是我渡你。
是你用了二十年,载我过河。
现在,换我载你,去有光的地方。”
风起了,河面泛起细碎的波光。
他们的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两棵终于靠拢的树,根系在泥土深处,悄然相握。
车继续南行。
前方,是南方小镇,是梧桐新绿,是未尽的晨光,是他们用半生挣扎换来的,一个微小却真实的家。
他们不再是谁的影子,不再是谁的禁忌,不再是谁的遗憾。
他们只是——
沈砚舟与许知微。
一个男人,一个女人。
在岁月尽头,终于敢说爱的,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