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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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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水镇的河灯节,是每年春末最温柔的盛事。
夜幕初垂,整条河便亮了起来。一盏盏纸灯自上游缓缓漂下,烛火在水中轻轻摇曳,像一颗颗不肯安眠的心。孩子们提着莲花灯追逐嬉闹,老人们坐在岸边轻声絮语,而年轻的、年老的恋人,则并肩站在石桥上,将写满心愿的灯放入水中,任其随波远去。
知微也做了一盏灯。
她用细竹条扎了骨架,糊上素白的宣纸,灯底放了一小截红烛。她在灯上用墨笔写下四个字:“岁岁同舟。”
不是“岁岁平安”,不是“万事顺遂”,而是“同舟”——同渡此生,不离不弃。
她蹲在河畔的石阶上,轻轻将灯推入水中。烛火在水波里晃了晃,随即稳住,像一颗微小的星,开始它的远行。
沈砚舟站在她身后,披着那件她织的深灰毛毯,静静望着那盏灯漂远。
“许了什么愿?”他轻声问。
她回头看他,笑得温柔:“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他点头,从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条,蹲下身,也放进另一盏他不知何时准备好的河灯里。灯身素净,无字,只有一幅极淡的墨痕——一株梧桐树下,站着两个小小的身影。
知微凝视那画,心头忽地一颤。她认得那棵树——是老宅后院那棵百年梧桐,树干粗壮,枝叶如盖,夏天时能遮住半个小院。她小时候常在树下看书、画画,沈砚舟则坐在廊下看书,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目光沉静如水。
她忽然想起,十二岁那年夏天,她发高烧,整个人昏昏沉沉。沈砚舟守了她一整夜,用湿毛巾替她敷额头,一遍遍喂她喝水。天将亮时,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他趴在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毛巾。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斑驳而温柔。她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发,小声说:“沈叔叔……我好像喜欢你。”
他猛地惊醒,抬头看她。她吓得缩回手,脸更红了,以为他会责备。可他只是静静看着她,良久,轻声说:“别胡思乱想,好好休息。”
后来,她再没提过那句话。而他,也从未提起。
可就在第二天清晨,她发现窗台上多了一幅小小的水墨画——正是那棵梧桐树,树下有个扎着马尾的小女孩,仰头望着站在一旁的男子。画上无题字,却藏着千言万语。
那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为她作画。
此刻,她望着河灯上那幅墨痕,指尖轻轻抚过那棵梧桐,声音微颤:“这树……你还留着?”
“我烧了老宅的信,撕了日记,可这幅画,我始终带在身边。”他低声说,“每次想你,就拿出来看一眼。后来病重时,我把它夹在病历本里,护士问起,我说——这是我女儿画的。可我知道……不是。”
知微眼眶发热:“所以你早就……早就知道我的心意?”
“不。”他摇头,目光温柔,“我是怕我知道得太晚,又醒得太迟。你叫我‘沈叔叔’时,我还能克制;你叫我‘爸爸’时,我还能自欺;可当你开始不说话,只默默看我时……我就知道,我守不住了。”
他没有点燃烛火,只是轻轻将灯推入水中。
知微望着那盏无名的灯,随波缓缓漂去,与她的“岁岁同舟”一前一后,像一对不肯分离的影子。
“你写了什么?”她问。
他沉默片刻,声音低得几乎被水声淹没:“愿来世,早遇你。”
知微心头一震。
她忽然明白,他写下的,不是“重逢”,不是“再续前缘”,而是“早遇”——
早一点,再早一点,最好在她还不叫“知微”、他还不叫“沈砚舟”之前,就遇见她。
那样,他们就不用隔着“父女”之名,不用在伦理与爱意之间挣扎半生;
不用一个装作父亲,一个装作女儿;
不用他病重时才敢说“知微”,她成年后才敢回“我在”。
她眼眶发热,忽然起身,追着那盏灯跑了几步,却终究没有追上。
沈砚舟站在原地,望着她奔跑的背影,轻声说:“这一世,我来晚了。来世,我想做第一个找到你的人。”
知微停下脚步,转身望着他。
河水映着满河灯火,也映着他苍老却深情的脸。她一步步走回去,伸手握住他的手,将他的掌心贴在自己脸颊上。
“这一世,我们还没走完。”她声音微颤,“灯还没灭,船还没沉,你凭什么说来世?”
他望着她,眼底有泪光,却笑了:“好,那就不说来世。”
她点头:“我们说今生——
今生你病,我守;你老,我陪;你走不动了,我背你过河。
只要你还愿叫我一声‘知微’,我就永不放舟。”
他凝视她,良久,终于抬起手,轻轻抚过她的发:“知微……”
风起,河灯连绵不绝,一盏接一盏,照亮整条河流。
远处,他们的两盏灯仍在漂,一前一后,静静相随,像两颗终于不再流浪的心,在无边的夜里,彼此照亮,彼此温暖。
灯焰不熄,长明如誓。
河灯长明,爱亦不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