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月折·野》观临

9、白月光

　　走了差不多一日，还有大约十里才到下一座城。

　　天朗气清，野旷低树，四野无人。

　　今日赵云泓在未时末才醒来，比之以往，醒晚了。

　　他一醒来，甄彦之便令一日不曾停下的队伍先行停在道旁一棵大榕树下歇息。

　　四个普通衣着的侍卫与一个车夫一个御医，围坐在不远处，吃着干粮聊着天。

　　甄彦之坐在赵云泓身旁，倚着巨大的树干。他看着他，问：“首辅大人这一去，恐怕首辅大人自己也心中有数，为何还愿意奔波？”

　　似乎胃口不太好，赵云泓对侍卫简单烧的饭菜浅尝辄止。停箸，道：“求药一类，多看苍天，我自知运数，还有何看不开？”

　　“那皇上呢？”

　　赵云泓一愣，而后轻柔笑着，看着他，道：“皇上情意，我怎看不出？死在他跟前，不如死在外头。可惜皇上年少，诸多事仍不妥当，我最不放心他，你回去后，当竭力辅佐。”

　　甄彦之内心一阵苦涩，他随口道：“亏你能劝服皇上。”

　　他也只应一声。“嗯。”

　　甄彦之给他递去水囊，看他慢条斯理喝了几口，才又问：“你心里，可还有牵挂的人？”

　　赵云泓放下水囊，抿了抿过分殷红而令他显得诡异的唇，静思了片刻，才幽幽道：“我爹年迈，我倒是希望能伴着他。”而后他有些欣慰地笑了，“幸好还有四位家姐，虽不至于日日在他身旁看着，好歹能照应照应。还有良伯，身体康健，应当无甚问题。”

　　“还有么？”甄彦之犹疑着，终是再问。

　　“还有······”赵云泓抬手按了按左腰，垂眸轻轻低笑出声，笑了许久，才摇摇头，“没有了。”他转头看向甄彦之，笑意还未落下，却令甄彦之目光一缩，慌忙一避。

　　他的眼底，过于温柔。甄彦之相信他看着的，定然不是他眼前的自己。

　　“你若需要，我倒也可以提你一提，毕竟，好歹是相识十八年了。”

　　甄彦之勉强提了提唇。“逸卿，你长大了。”

　　曾几何时，也有人曾对他说他长大了。

　　心里的角落骤然酸涩，他却偏生就着水囊灌了几口水，有些匆匆，轻咳几声。

　　以水作尘，匆忙封住来不及喷涌的思绪。

　　魏希丞病了两天，终于按耐不住，跑出府去了。

　　他拖着有些疲累的身子，往秦淮河走去。近来都城过于安静，水至清而无鱼，他莫名有些不安。虽则可以轻易招人来传消息，然而自己闷了几日，心头又实在不安，便亲自跑去秦淮河。

　　然而走到半途，忽然从街巷两边的酒肆店铺里奔出些人来。这些人个个蒙着面，显然早早地躲在楼里，等着他出现。

　　魏希丞武功虽高，然而面对寡众之分，佩剑一拔，仍旧不自觉敛了眉。

　　招招见血，剑光飘飞······

　　当这日早上赵云泓仍在马车中昏睡，甄彦之一行人走到一座桃林里时，呼地后头隆隆有声。回身望去，竟是数十人骑着马儿正赶来。

　　原本他们以为不过是江湖赶路的人，直到生冷的剑锋将夕阳反射，他们才惊觉，原是杀手。

　　一时之间，危如累卵。

　　然而与赵云泓一行相比，魏希丞是幸运的。他毕竟在都城中，都城闹了事，城令自然反应迅速，不多会便集结了官兵。

　　一开始为首的城令以为江湖厮杀，原本打算掉头便走。

　　魏希丞眼尖，一眼看到他，忙喊了一句：“郑端宜郑城令，兴王府魏公子在此。”

　　城令闻言，右手向前一挥，官兵便如潮水，加入了战斗。

　　杀手们死的死伤的伤逃的逃，一番厮杀下来，魏希丞望着眼前的尸体，脚底生寒。第一，生平不曾如此杀过人，此番真是造了杀孽。第二，若是郑城令没有及时赶来，怕躺在地上的尸体中便有他自己一份。

　　还未定惊，便有人一把拉了他的手。他下意识那剑去刺挑，那人吓得忙撒手，龇牙后怕道：“师兄，看清楚啊。”

　　魏希丞回身，见自家师父与师弟正站在他身后，皱眉，问：“你们怎来了？”

　　还没得到回应，便被师父拉到一处僻静处。

　　老人郑重地看他许久，才幽幽道：“那晚你与小五侯爷的事，我们皆看到了。”

　　魏希丞想了想，自己夜里出现在赵云泓面前，实在是过于平常，便问：“何事？”

　　老人挑了挑眉，觑小徒弟一眼，小徒弟识相地走开了。

　　“你脱了人小五侯爷衣裳那晚。”

　　他恍然。“哦，那又如何？我二人又不曾干越轨之事。”他顿了顿，“还是说，这杀手便是与那晚有关？”

　　“有关亦无关。”老人丢掉手里不知何时折的柳条，这根柳条比与赵云泓下棋那时的粗老多了。“此事先不纠结，你与小五侯爷皆有危险，你若是身子好了，速速去找小五侯爷。”

　　他闻言，却嗤笑。“人小五侯爷如今贵为首辅，住在紫宸殿中，何人能伤他分毫？”

　　小徒弟从墙根冒出个头来，嘲笑道：“小五侯爷早不在宫中了，你的线网是干什么吃的？还不如我与师父这听书的呢。”

　　魏希丞凝眉，顿觉事态严重，不语，静静等着他们说来。

　　老人叹息一声，道：“小五侯爷不知中了何毒，日渐昏睡，你的枕席之交甄公子正带着他前往蓬莱岛。只是，这一路怕会异常凶险。”他顿了顿，见小徒弟站在墙上望风，继续道：“今日来杀你的人，怕是最高那位派来的。他要杀你，无非要断了你与小五侯爷的可能。”

　　魏希丞一脸疑惑：“我与小五侯爷的可能？此话怎讲？”

　　老人白了他一眼，却不替他解疑，只又道：“公主心心念念要嫁给你，自然也容不得任何变故。因而，小五侯爷怕会落入公主魔掌之中，万劫不······”

　　老人还没讲完，魏希丞便抢道：“师父，此番一来，澜王府与兴王府定然处于波涛之中，烦请你多多相助，烟雨楼尽可驱驰。”

　　话一说完，将一块令牌丢给老人，身影一转，不知朝何处去。

　　“你要去何处？”

　　“回府牵马，去蓬莱岛。”

　　老人摇摇头，轻叹：“我一个老人，如何能救兴澜二王府？”

　　“师父，还有我呢。”

　　老人看墙上的小徒儿一眼，再次摇头。

　　这一场大雨，像是苍天积聚久了的悲伤，从昨夜开始，到今日巳时了仍在孜孜不倦地下。

　　天地飘雨，脚上都是泥泞。

　　有人披着蓑衣、戴着一顶早已湿透粘在肩头的白纱笠帽，跨过门槛进了客栈。此时，客栈里坐了许多人，多是为了避雨进来食宿的旅人。

　　这人解下蓑衣挂在门口处，寻了个偏僻的位置，坐下，点了一壶茶和两小碟小菜。

　　恕水城，位于大穹国南疆最东边的城池。百姓多以农业与捕鱼业为生存之计，自然客栈里也是水产品丰富。

　　当一碟蛤蜊端上来时，这人微微一愣，摘下帽子，似笑非笑。

　　“小二，上错了。”

　　年轻的店家小二看来不过十四五岁的模样，皮肤有些黑，却是予人健康与阳光的印象。他热情地朝他笑答：“掌柜的看您风尘仆仆，看这雨势今日来人也不多了，便送你了。”

　　这人朝着店小二的目光，像柜台后的女人看过去。

　　这女人正好也在看着他，大方地朝他笑着，毫不遮遮掩掩造造作作。看模样算不得上好，然而莫名顺眼得舒服。

　　她身穿紫衣，朝他做了个“请”的姿势，颔首示意，而后低了头，在柜台后噼啪打着算盘。

　　这人目光在她身上流转一遭，站了起来，朝她走去。

　　看她不慌不忙地抬头与他对视。

　　他笑道：“掌柜的不在家相夫教子，出来抛头露面？”

　　她笑答：“如何？女人便不可做买卖？而况，”她噼啪扫了颗珠子，“无夫无子，落得清静。”

　　“倒是有趣！”他半倚着柜台，摸出一两银子，轻轻放在柜台上，朝她爽朗一笑，目中温柔有加。“掌柜的既是常日在店，定然对店里甚至是恕水城的事多有耳闻或了解，在下想投石问路，不知掌柜的能否帮忙？”

　　她扫一眼银子，并不急着答应，先是小心审视他一番，才好笑道：“公子虽佩着剑，却不像江湖中人。行止风度，也不像寻常人家的。既如此，非富则贵，自有人马为公子驱驰，公子来小店投石问路，未免小题大做。”

　　“掌柜的眼睛犀利，在下也不瞒掌柜的。在下自都城来，家妹跑了夫婿，在下特地来寻。”

　　掌柜的一愣，而后拿绢掩唇，抑不住哈哈大笑，惹得客栈中人不住地往他们看来。

　　“跑了夫婿？这倒是新鲜。”她住了笑，“好罢，你说。”

　　他一喜，忽而又有些为难，只能迟疑一阵，道：“一个男子，病怏怏的男子，便是我要寻的。他身边，至少还有另一位男子。”

　　“哦？莫不是······私奔了？”

　　他一震，尴尬一笑，道：“非也，友人帮忙而已。”

　　“是何模样？”

　　“······”

　　“你不知？”她睁大了惊奇的眼，“抑或是不会描述？”

　　“······不可描述。”

　　“不可描述？总该有些特征不是？”

　　他垂头，细细思索良久。

　　外头一道闪电划过，惊雷轰鸣。

　　“那便——”他顿了顿，字字温柔，“白月光。”

　　“嗯？”女子怔忪许久，才了然笑了。“我看不是令妹跑了夫婿，是你跑了心上人罢？”

　　“误会了，我待其如弟，我二人又是敌人。”他慌忙解释，只是说完后，他顿时有些无措。他看着掌柜疑惑的表情，先自己失笑，摇了摇头，“如何，可见过？”

　　掌柜的点点头。

　　“何时在何处？他现今呢？”

　　掌柜的抬手朝关紧的窗子一指，一本正经道：“夜晚方可遇见。”

　　他挑挑眉，敢情这女人在耍他？正打算拿回银子，女人却忙“欸”了一声。

　　他住手。

　　她笑道：“莫急，你若要寻白月光，得等到天气晴好的晚上才能看到，毕竟在天上呢。可你若是要寻白月光一般的人物，我倒是见过一个。”

　　他有些狐疑地看着她。

　　她收走银子，笑道：“且等等罢，三日前来店里的，一到午时初，便该下楼来供供五脏庙了。看着时间，也差不多了，你先坐着等等罢。”

　　他朝她礼貌笑笑，转身回去坐下，一边喝茶一边注意着楼梯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