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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盛夏之莲 ...

  •   好不容易午时初,楼梯上断续走下几个人,一一分坐,显然是住客下来吃午膳了。再等了会儿,只见一个白衣人握着深赤瘦剑,眉目俊朗含着温柔笑意,徐徐从楼上下来。

      他看着他走到自己前桌,安稳坐下,不疾不徐竟点了五个菜三碗饭。

      他移开目光,继续盯着楼梯。

      掌柜的招呼好了人,朝他袅袅走来,朝白衣男子抬抬下巴,笑道:“白月光?”

      他眉头微皱,道:“就是他?”

      掌柜的点点头。

      他白了她一眼,道:“我要寻的人端雅秀逸,他是哪门子饕餮白月光?”

      他说完,前桌男子阴沉着脸转身看他。

      他一愣,不屑地移开了目光,对掌柜说道:“一两银子不足为惜,然则你既没帮我寻到人,便还我罢?”

      掌柜的闻言笑容顿时僵住,直起了腰,道:“这可不成,你只说要找像白月光似的人,他不就是?那至于是不是你找的人,那可与我无关了。”

      “就他?哪门子相似?一个粗野莽夫而已,半点风······”

      锐利的剑锋泛着冷光,对在他脖颈上。

      他噤声,却抬头,而后笑了。

      迅速抬剑扣住剑锋的同时,整个人往一旁平移了出去。

      他站定,面对着那个不悦看着他的人,笑道:“兄台莫怪,在下寻人急了,见兄台不是在下所寻之人,难免一时口不择言,莫怪莫怪。”

      男子朝他走去,步步沉稳。“我看你功夫不赖,斗一场如何?”

      “这······”他看向掌柜的。

      掌柜毕竟是女流之辈,一时也被吓住,支吾道:“英······英雄莫气,这······你······我,你们砸烂得十倍赔偿啊!”

      两人俱是一愣。

      而后双方斜剑,不发一语,短兵相接,攻守相嵌。

      客栈一时鸡飞狗跳。

      外头仍旧下着雨,客人们无奈,淋雨好过当了冤鬼,一溜儿都跑到外头去了。掌柜的躲在柜台后,露出个头来,拿着笔纸记着账。

      雨声遮住闹腾声,闹了好一会,端菜的小二出来,一时傻在原地。

      忽然轻轻切切有声。

      “相曌——”

      他猛地回头,全然不顾即将封喉的利剑。

      男子的剑势,堪堪停在他喉前。

      “逸卿啊——”他似笑似哭,一时立在原地,只远远看着他。

      正如祭祀大典上,他只看见了他,他的眼里亦只有那一抹白色的身影。

      旁皆浮云。

      一遍遍刻在心底的人,不知从何时而起,亦不知为何种情意,只知这乾坤茫茫,眼中只有伊人一方。

      甄彦之扶着赵云泓,震惊地看着狼狈不堪的魏希丞。目光在二人间移转片刻,幽幽笑了。

      赵云泓如今一日清醒不足三个时辰,这几日更是酉时太阳落山才转醒。如今还在午初,他却像得了天机受了感应一般,醒了,第一次让他带他下了楼。

      下了楼,见了面。

      掌柜的瞧见此情状,了然,拍了拍自己胸脯壮了壮胆,笑着走出了柜台,手里拿着账本。“看来,这位公子已寻到白月光了,架也打完了,这般一来,烦请您二位结个······账。”

      掌柜的看着魏希丞收起佩剑,旁若无人地从她身前走过,走到阶梯处,抬头仰脸笑着,纵然衣衫脏湿,依旧风流不减。“此番,小五侯爷又是等了多久?”

      赵云泓轻轻笑着,俯视着他,眼前仿若又是上元花灯的光景,甚至是,更为遥远的从前中光莹莹的某日某夜。

      他一直都知晓,九岁那年行宫避暑,退了豺狼,他们幕天席地互相依着在萤火虫的光流里睡了一晚。而临近清晨时,魏希丞偷偷在他唇上啄下一个轻轻的吻。不知何意,不知何情,只默默记着,流年里不忘而已。

      他不知他是否记取,亦不知心底何思,目下只能笑道:“我不过随意投了间客栈,恰巧遇着你罢了。”

      甄彦之插嘴道:“顺带恰巧醒了来见你。”

      赵云泓脸色一赧,使得那病容轻减了几分。回身上楼,才走了几步,便被人打横一抱,入了房,关了门。

      掌柜的看着情不自禁笑得慰然。“我说他哪里来寻妹夫,果真是自己的心上人。”她一转身,对着愣愣未曾回神的白衣男子道:“喂,公子,你坏了我这许多桌椅,该赔了。”

      男子挑挑眉,朝仍旧站在楼梯上的甄彦之看去。“甄兄,我银两不够,你先帮我贴着。”

      甄彦之笑着走下楼来,不怀好意地笑道:“可以,元兄打算如何还我?”

      元辰拧了拧眉,道:“等我爹的人寻到我了,我便可还你。”

      “若寻不到呢?”

      元辰虽则也不想被寻到拉回府,却道:“时间长短罢了。”

      甄彦之一手环住他肩膀,笑问:“若是一辈子都寻不到呢?”

      “那······”

      “那你便一辈子为我驱驰好了。”

      元辰用深赤瘦剑剑鞘尖戳了戳他腰间,道:“你该寻个大夫好好看看了。”

      元辰,日曜国尚书令二子,如今离家出逃中。路上恰巧碰见赵云泓与甄彦之一行被杀手围攻,而赵云泓在失了控的马车内昏睡。他原本在草间小憩,见此挺身而出,控制住了马车,才使赵云泓不至于随着马车坠落悬崖,算得上是赵云泓的救命恩人。

      为人颇有些江湖义气,然而身上的书生气却如何也掩盖不住。故而见了他的瘦剑,大多人不过以为是花架子。自然的,以为他是花架子而欺侮他的人,结果一般都是被狠狠揍一顿。

      他这行事与遭遇,倒与甄彦之有几分相似。

      两人并肩退了杀手后,一见如故。

      由是赵云泓一行,如今只剩了赵云泓、甄彦之、元辰以及······受了伤的御医。

      此处离蓬莱岛不算远,要到岸边遥望蓬莱岛,不需半个时辰的马程。然而若要上岛,则需要多准备几日的行囊。因为即便他们上了岛,亦不知要在岛中寻多久。

      后来他们又在恕水城打听到,若要登岛,需要等到每月十六潮汐之力最大的时候,登岛几率才会更高。

      今日不过初十。

      农历五月的节候,正是盛夏。恕水城又曰“莲花之城”,只因此处家家户户都多多少少养上些莲花,有些大户人家里,更是一整个池子的荷莲,亭亭玉立,碧波潋滟,美不胜收。

      而对于赵云泓来说,莲花于他的意义,正是对于从前与魏希丞一同耍着玩的记忆。

      初夏候蜻蜓,盛夏摘菡萏,暮夏采莲蓬。

      荷尖上立着一只蜻蜓,悄声过去,却在魏希丞的坏笑里忙不迭落进了小池,湿了一身。而往往,魏希丞会在他气愤过后,主动跳下水来,拉着他一起赶蜻蜓。

      若是菡萏盛放或莲蓬采收之际,魏希丞会让人搬来一个澡桶,放在□□那最大的池子里,叫上赵云泓,两人挤在澡桶里,用木瓢划着水,到了那小池中心,采最大的菡萏或莲蓬。

      在那时的懵懂岁月里,兴澜二王府的小池亭台总能听到嬉闹声。然而愈渐长大,愈渐走远,甚至做了政敌。只是到了如今,命运仿若一个圈,又将他们拉靠了一起。

      赵云泓负手站在窗子边,俯视着客栈后头不远处的一片农家荷塘。夏风微热,吹在他冰凉的脸上带来一丝温暖。

      屏风后传来了声,他转身看过去,垂眸微笑静听。

      一阵哗啦声响后,魏希丞边用拧干的毛巾擦着肩膀边道:“既然圣上与公主有意要对付你我,若是我二人哪怕只是一人活着回去了,也必定要遭问罪。只是问罪你我又有不同,问罪于你,说不得圣上还能打压公主护你及澜王府周全。故而,我可以死,以保全兴王府。若是你我皆亡命天涯,兴澜二王府势必会一同遭劫。故而,我之罪亦可死了。逸卿,我是在劫难逃。”

      赵云泓默然,偏头往窗下看一眼,恰好见一只兔子蹦跳着躲藏进草丛。他道:“一同回去便是了。”

      “一同回去?即便你毒祛了,一同回去了,圣上同样不会放过我,公主同样不会放过你。”

      赵云泓却轻轻笑了声,不知何解。“你安生娶了公主,一切迎刃而解。公主此番追杀我,不过是担心尘埃未定罢了,正如现今你抛下婚事跑了来。你若不来,说不定公主会放我一马。”

      屏风后一片死寂,蝉鸣聒噪,一时沉闷。

      魏希丞似乎有些失落,声儿传出来,低低的。“逸卿你是看准了圣上了么?”

      他不语,只是猛地回忆起先前那一批批杀手就在他脚下倒在血泊里的画面。

      这方是争伐。

      以人命为代价的争伐。

      而这是他在都城躲在澜王府背后操控政争时所不曾见过的。

      当一切赤裸裸呈现在他眼前,他忽然觉得自己不需要亲自杀伐是可悲的。因为这般一来,他便毫无压力肆无忌惮草菅人命,只为胜利。

      心口堵着,轻轻咳两声,关了窗子,坐在桌前默然垂头。许久之后,他握了握拳,似是下了某种决心,有些犹豫,终是道:“相曌,若是可以,让我只为自己任性一回,”十八年岁月受累于声名,谨言慎行,家国为大,“你带我离开罢,天涯海角我随你。”

      他忐忑,只听得内心狂奔抖擞,却久久不闻回应。

      他站起,在屏风前停了停,再迟疑地转过屏风,却见魏希丞沉沉睡去了。

      叹息一声,苦笑一阵。

      大约再不会有这样的勇气,让他再说一遍方才的话了。

      他往隔壁甄彦之的房间走去,叫了他来,让他将他的好友从浴桶里捞起来。

      甄彦之见他病容憔悴,二话不说,将风尘仆仆累得睡着的魏希丞抱起,才走出屏风,便见赵云泓垂着眸喝茶,然而脸上一点薄红却让他会心一笑。

      他将魏希丞放在床上,替他擦了擦身上的水,光溜溜的,像一根白笋。

      他继而坐在赵云泓对面,歪了歪头,看他一阵,才带着无尽的得意无情撕下对面之人那久远的面具。“小五侯爷,你果真······喜欢魏希丞。”

      小五侯爷,从小喊到大,依然如故。

      即便如今做了首辅又如何?

      只见对面之人忽地脸色沉了沉,狠狠瞪他一眼,有些冷锐。“你可知,甄尚书曾私下在先帝面前参了当时的十三皇子一本。”

      这赤裸裸明晃晃的威胁,让甄彦之一时咋舌。难不成他还要当今圣上翻旧账不成?他无语地朝他翻了翻白眼,摆摆手,站起,道:“你不承认也没关系,然而你该细想,为何圣上急着把八公主嫁给魏希丞,为何你这一路都遭遇了追杀。偏生别人都已然将你看得一清二楚,而你却······我只看在相曌的份上,提醒你一句,你若不愿接受自己,烦请你好好管好自己的行止,免得行藏败露。”

      赵云泓愣了愣,而后看着他离开了房间,“砰”地关上了门,似乎很生气。他抿紧唇,偏头朝床上看去。目光一热,站定在床前许久。

      他看着他拧着眉的睡容,一时跟着忧心,他不知他在为谁彷徨,以至于睡着了都那般不安生。他目光渐渐往下,却有意堪堪停在了肚皮上方,无法再往下移去。

      若是他毫无念想,他便可大方去瞧一眼再寻常不过的地方。然而偏偏他红着脸,压着内心的紧张悸动,在腹部停住了视线。

      这是他的破绽之处,让甄彦之看明白了。

      因为——有了心,便有了不该有的欲念与羞怯。

      他涩然摇头,似笑非笑。撑在床上,朝他唇上印去蜻蜓点水般一吻,起身握住被衾一角,随意一扬,盖在了魏希丞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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