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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青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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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京年点点头。
大夫道:“圣上不可。先前百益州的州官家中人中了毒,率州府踏上了蓬莱岛,然而却皆被毒气攻体。旁人问里头一个随从,才知晓原来是神医特意放的毒。虽然后来毒自行解了,但是也无功而返,后来连岛的通路都被炸了,如今也只能乘舟渡水。渡口处还被神医立了个牌子,上头就一个字——从。摸到了玄机的,去了蓬莱岛,都祛了毒;摸不到玄机的,有可能半途便遇着旋涡翻了舟了。反正回来的,都不是带了一大波人去的。”
赵京年蹙了蹙眉头,赏了大夫,让御医留下两人在中殿随时待命,便挥退偏殿侍从宫婢,撩起帘子,坐在床沿,出神地望着双眸紧闭的赵云泓。
“逸卿,你今日已睡了六个时辰,还不愿醒么?”他说时,神态中只剩深深的自责。他知晓,这毒定然是先父所下,为的便是替他除掉后患之忧。可若要他选,他宁愿只当个窝囊的十三皇子。奈何他的一切,皆被他的先父与他所喜爱的人私自定下了。
他毫无选择的余地。
先父以为,选了他这个堪堪可称贤能的十三皇子便可压制外戚力量,可他是否又曾预料,单单一个病入膏肓的首辅赵云泓以及他身后的澜王府等众人,又如何能长久与朝廷上的钢针铁矛作对抗?到头来,赵云泓成也死,败也死,今日不死,明日也死。
他们都没有退路了。
一个爱得没有退路,一个将自己逼上绝路。
可赵京年又不明白,赵云泓堪称天之骄子样样不俗,为何非要选择一条如此危险的道路?好生当着他的恣意贵公子,一生岂不乐哉?是权力?可看他向来温谦,他澜王府的权力早已可满足他。那是······?
赵京年危险地眯了眯眸。从微微凸起的枕头一角下拿出个小瓷罐,上头绘着小青梅。
半个多月前,他听闻赵云泓的葡萄雾顶琼浆早已吃完,便特意取了自己的给他。自己的每罐上,都被自己闲得无聊时点了朱砂。
奈何赵云泓偏是不要。
那么这一罐,没有朱砂的沉甸甸的青梅小瓷罐,一打开便送出一阵葡萄夹着清茶的淡香的,又是何人的?
他思绪回转一阵,明白了。随即哀叹一声,不知是对谁说。“偏是不知有意,不知无情。”然后他伸手,握住他的手,咬牙轻声:“可朕又偏是像了皇姐。”
他走出帘幕,开了窗,将手里的青梅小瓷罐往殿后的竹林里扔了。
到了午时末,赵云泓醒了。他顾不得听御医说什么,喝了药,便穿着单衣坐在案后,埋头理政。其实很多都已经被赵京年批复了,可他实在不放心,又一本本的翻开,细阅,细思,觉得批得合理的便放一叠,批得还有所欠缺的便放另一叠。
赵京年来时,见他如此埋头,不忍又担忧,便故作恼怒,硬是让人将奏折全数撤了,还杖责了今日伺候他的侍从。
赵云泓没说话。他深知,若是此时逆了赵京年的意,明日他会变本加厉地责难他身边的人。
赵京年满意地看着他坐在榻上,无所事事地随意画着画。
夕阳从窗外透进来,流年静好,然而却总是多了一丝孤独的意味。
赵云泓侧首抬眸,竹林高处几只飞鸟鸣叫着飞过,迅速在他窗前投下几片阴影。
他如今算不得功成,起码皇帝还年少,许多事儿还不懂,但似乎,他的身子也熬不住了。
他抬手摸了摸左腰,苦涩一笑。
只是余光瞥到案上笔墨,左手不由得定在了腰上。
——青梅,两小无猜,相悦坦诚。
——所以你把它们全还我了。
——你该养好身子,弱柳扶风的,即便当真与你一夜风流,你亦怕是挨不住,岂非败兴?
他脸上蓦地上了云霞,浅淡的红,在苍白的脸上,仍旧掩不住病容。感受到一道视线,他抬眼看着狐疑盯着他的赵京年,佯装轻咳一声,道:“圣上可否令御医煎一碗竹沥来?去燥热。”
赵京年点点头,问:“可要冰,冰窖子里有的是。”
赵云泓摇摇头,给他一个温和笑容,朝他招手,与他对弈了一轮。
晚膳过后,灯火掌上的时候,赵云泓终于可以独处。赵京年说怕他累,早早便离开了。然而赵京年却管不住那灯火,一直燃到夜半。
烛火余光里,赵云泓正捧着一卷书,孜孜不倦地作着批注。他自知时日不多了,便趁着精神尚好,好歹留下些经国序民之策,好让在他故去后,赵京年也能有所学习。当然,这些原本便自有太傅教。然而他作为首辅,未曾功成便身退,于心总是歉疚。
赵京年心眼不多,其实他也喜欢。然而对于身为帝王赵京年,他总为他忧心。
三更的时候,烛火还亮着。
竹林里吹过一阵风,打得竹叶窸窸窣窣响。
他抬眸朝窗外看去,一轮明月在竹林上头,铺泻下了清光。仔细再瞧去,仿若那林中有仙,悠闲而来。
他定定望了许久,继续低头提笔。
魏希丞握着手里的东西,一瞬觉得窒息。
这是他不小心踢到的。
他原本大可凌于竹林之上,然而担忧着被侍卫发现造成惊慌,会影响赵云泓休息,便一步一步穿过竹林,往只有夜里才熟悉的偏殿走去。
只是今夜,他欣喜于夜半的烛火清亮,一时不经意,便踢到了这圆滚滚的东西。
他拾起,熟悉得很,正是前夜他偷偷放在昏睡的赵云泓枕下的葡萄雾顶琼浆。
而此刻,握着青梅小瓷罐,凝望那一方温暖烛光,他只觉透不过气来,仿若喉咙生生被人掐住,呼不得,吸不得,难受至极。
他看到赵云泓从案后站起,往竹林前的窗子而来。
面容远远看着仍旧苍白无血色。
窗子一关,他也转身离去了。
出了宫,街上一个叫花子蜷缩在一间还未打烊的客栈门旁,他脚步一停,将手里的青梅小瓷罐递给了衣衫褴褛的叫花子,笑道:“这东西虽是贡品,然而如今已一文不值了。你若是爱吃,改日拿着空瓷罐到兴王府来,我再予你一些。”
说完,抬步进了客栈。
客栈里头烛火不很足,许是因为客人无多少的缘故。
魏希丞寻了个昏暗的角落,点了一壶酒,一碟炒竹笋。
坐下,便是喝了一整宿的酒。
第二日下午,都城里都在笑谈,说兴王府魏大公子借醉卖疯,竟跑到澜王府去捣了半日,将整个澜王府翻了个底朝天。人问他到底要寻何物,他也不答应一声,见了人就将脸对在人家脸上,甚至还动手动脚,有时是亲热,有时是打架。搅得澜王府鸡犬不宁。
等澜王上朝回来,一个气恼,带人花费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他绑了。在绑的过程中,外头百姓看得是津津有味,飞檐走壁的,好不热闹。
等绑回了兴王府,澜王向兴王投诉了一番,兴王向澜王道歉了一番,两王之间,算是告了一段落。
然而魏希丞回到府里,一被解了绑,便闹着要去秦淮河。兴王心中有了计较,眉头一蹙,将他锁进了柴房。然而路过王府柴房的,莫不听到一句仿佛未曾中断过的大喊——逸卿啊,我要用青梅砸死你。
宫中的赵云泓昏睡午后醒来后,莫名打了半日的喷嚏。御医们只说感了些许风寒,不碍事。
直到两日后,赵云泓才从进宫来看望他的澜王与良伯处得知,原是魏希丞醉酒捣了澜王府不止,还在自家柴房骂了他一下午,直到累得睡过去。
他不免失笑,不是苦涩,不是甘甜,不知何味。
刚巧这阵子山上还有些青梅才到采摘季节,有些官家公子听得兴王府里头传出来的话,纷纷带人跑到山上去,采了青梅,竟一箩筐一箩筐往兴王府里送。
也不怕被魏希丞因护短而打击报复。
魏希丞坐在石凳上,挑着眉抿了一口茶,左手握着的青梅,早已被他捏烂。
“来笑话我?”
魏希丞一脸怨艾地看着对面坐着的人——折扇轻摇,冠上一颗青玉,白衣玉面,恍若另一个赵云泓,然则却比赵云泓冷峻。
此是甄尚书之子甄彦之,年二十四,字修钰。生得是清秀儒雅,偏生跟着魏希丞混了一身好功夫。
甄彦之收起折扇,笑道:“笑话你?发发酒疯还能白白赚取满庭院的青梅,羡慕还来不及呢。”舀了一勺青梅酒,喝一口,温热。他又道:“不过,说来你还真不够兄弟。我都给你捎了一箩筐青梅,哪知来时在府门遇着个人,手里拿着青梅小瓷罐,嚯,装葡萄雾顶琼浆的小瓷罐呢。以往我求你多少回给我尝尝鲜,你倒好,藏得严严实的。现如今,我竟还不如个叫花子?你可真讲义气。”
“······叫花子呢?”
“被我赶走了。”
“······人要说我食言了。”
“······你什么时候在意过名声?”
“罢了。”他抬手,一杯青梅酒下肚。
“那么,”他朝他倾身,双目放光,宛如见了猎物的虎狼,“剩下的呢?”
魏希丞朝他粲然一笑:“没你份。”
甄彦之跌坐在石凳上,故作哀然。“我就知晓,你小子藏着怕是都等着给赵云泓罢?官家子弟孰人不知他爱吃?光是先帝,便几年下来年年分他一些,每回你兴王府有了,你也分他一些,我们可眼馋着呢。”
“他······不要了,先前叫花子手里的,便是他扔了的。”
甄彦之久久默然盯着他,似乎在努力理解这句话。良久,才拍拍他肩膀,道:“兄弟,节哀。”
“啊?”
“你没戏了。”
“何意?”
甄彦之一脸不可置信,忽然又了然一笑,道:“相曌啊,你待他如弟?”
“嗯,也如敌。”
“······”甄彦之闷头喝酒。
恰在此时,谕旨从宫里传来了兴王府。
兴王带着王府里的众人,一一跪下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昭曰:兴王府大公子魏希丞,年二十三,风采韶韶,明德端正。八公主明理贤惠······”
后头说了什么,魏希丞已无意再听。他看着他爹接了旨,自知此次是当真无法逃脱了。心灰意冷,拿了一壶酒,飞身坐在房顶上。
甄彦之看他情状,知他郁郁寡欢心思难理,干脆把一锅青梅酒端上了瓦,陪他喝着。
魏希丞望着宫城那头高高在上的红灯笼,在阴云天里夺目。他指着它,道:“赵云泓,他就在那里。”
“嗯。”甄彦之轻轻答应一声。
“你说,是他先死还是我与公主先成婚?”
“······他先死。”
魏希丞不语,转头瞪着他,似乎在责怪他不会说话。
然而甄彦之却摇了摇小酒杯,一口闷了里头的酒,又舀了一杯,才轻笑着,像紫黑的夜里的月牙,有一丝阴冷。“你也不会与公主成婚,”他顿了顿,“你何时见过他?”
魏希丞低了头。“前三日夜里。”
“你是夜夜去瞧他了?他夜夜醒着?”
“偶尔去瞧一瞧,有一夜他睡早了。”于是他将青梅小瓷罐塞在了他枕头底下。
“那便是经常了,”甄彦之算得上是很了解他了,“那他见着你了么?”
魏希丞摇摇头。
“他如何?”甄彦之敛了眉,又问。
“脸色比之以往苍白,然而看着精神尚可。”
“呵,”甄彦之笑了,却只是提了提唇,随即又立马落下,“有人病着也想见你呢。”
“你是说······”
甄彦之看他不自觉眉目含笑,眉头皱得更紧了。那道圣旨,来得过于凑巧,毕竟新帝刚即位,魏希丞又早已上秉取消先帝定下的婚约,宫中该是无人有闲情去理会这件小事。除非,不是皇帝主动拟下懿旨,便是赵云泓亲自让皇帝修的旨。
皇帝对待赵云泓是何种情意,朝中皆知。即便赵云泓身为首辅,那也是万万不可居留宫中,更何况还是皇帝的寝宫紫宸殿。而赵云泓与魏希丞,偏偏当局者迷,混沌未开似的。
莫看魏希丞风流有名,实则不过是一些撩人手段,添了多少情意,怕也没多少,闹着好玩而已。这一次,他当真是风流反被风流误,把自己玩进去了。
于是乎,皇帝有了心,便不能留有一丝一毫绊脚的东西。既然他二人互有情愫,便只能先将魏希丞踢出局。
然而甄彦之也不知到底是皇帝所为还是赵云泓所为,一时竟也不知该如何办。沉默了许久,他才声音缥缈,问:“那你可知他是何病?”
他摇摇头:“想来是挨了打体内受了损。”
“挨了打?”他笑得嘲讽,看来宫中的确捂得严实。若非皇帝昨日有令令他去蓬莱岛,他或许也不知这里头内情。“相曌啊,你还是乖乖成婚吧。公主倾城绝色,单是日日看着,也可赞叹世间美好了。你能娶公主,真真羡煞旁人也。”
魏希丞无动于衷,只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修钰,你是否有事瞒着我?”
“没有,天下事哪能瞒得过你的千百眼睛?”他笑了笑,补了一句,“你若不放心,去收收消息罢,莫日日无所事事心不在焉的。”他站起,似是准备走了。望着那盏红灯笼,语声夹在风里。“相曌,我明日便要启程赶往蓬莱岛,你若感兴趣,一起罢?”
“不了,”他仰起头朝他笑,“你去罢,我相信你能平安归来。”
“你不问问是为何事?”
“无非是仙山求药之类罢了,历代如此,有何稀罕?你若是求了回来,那才稀罕。”
甄彦之默然。“好好当你的新郎官罢,我走了。”
魏希丞仍坐在屋顶,不多久夏雨便滂沱而下,他似乎也感受不到,只觉在雨中淋着,莫名舒畅。
夜里,魏希丞破天荒地病倒了。大夫说,恐怕要三五日才能好全。
第二日天亮不久,几匹快马各自驼着人,引着一辆双马拉的朴素却宽大的马车徐徐从宫门出来。他们似乎走得很小心,马蹄和轮子压在青石砖上,轻轻地。
甄彦之坐在马车里,低头凝视着躺在厚厚被衾上昏睡的人,替他掖了掖薄衾,抿唇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