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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争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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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不过四月,玉茗开始绽放的烟雨四月。
赵云泓由他扶着,似站似依。
小小竹林里,一点青光从里头幽幽流出来。
赵云泓油然生笑,只是猛地一口气呛上来,咳了一声,而后胸中一阵翻涌,抬袖掩着唇,随着咳出了一滩猩红。垂袖,仿若无事发生。
他道:“相曌,还记得那‘鬼火’么?”
魏希丞垂眼看他,觉得他的一脸自若未免可怜可恨。他摇摇头,随即似是忆起了什么,不可名状的笑得甜了,仿佛那夜的草间露珠,仍在回甘。然而他却道:“不记得了,然而我记得,你八岁那年的惊叫声。”
他轻笑。“是了,那年随着先帝行宫避暑,被野外萤火一吓,跑着跑着滚下了山坡。倒是多亏了你,在夜色中追赶,不然······”
“幕天席地过一晚的,将是你与豺狼,而不是你与我。”
他八岁时,魏希丞十三岁了,早随了师父学了功夫。他仍记得,夏夜萤火中,魏希丞是如何与豺狼搏斗的。只是萤火漫天时,分明该是浪漫暧昧的,偏生他二人被萤火包围,干着生死存亡之事,后来窝在一起睡着了,直到天亮。这总令他事到如今仍觉诡异。
因为这事,后来澜王便让他也跟了个师父。然而毕竟底子与兴趣有眼看着,功夫练了三年也无一丝长进,后来便辞了那位师父。
两人似是沉湎在回忆中,久久默契地不出声。
一只飞蛾扑烛。
“相曌,你对这朝堂,还有兴趣么?”
魏希丞但笑不语。
“若是无了兴趣,尽早离开罢。”
这一回,他出声了,却是问:“逸卿啊,先帝当真对你如此放心?”一个狠起来连自己都杀的皇帝,其心可想而知。
赵云泓松开扶着他手臂的手,蹲下灭了炉子,不紧不慢往寝房走去。他似乎很理所当然地认为,魏希丞就跟在他身后。然而走了几步回头,却见那人站在月下树影里,满目沧桑地看着他,自带疏离漠然。
一时间,他竟有一种错觉,仿若人生已走到了尽头。
而后他笑了,有些落寞。“是么,那个常常有意无意随在后头护着我的相曌哥哥,已经不在了。”
他转身继续走,却听得后头凄然说道:“逸卿啊,你走太远了。”够不着了,也不需要够了。
房门吱吖两声轻响,一开一关,隔开了朝与野。
第二日一早,赵云泓便回宫去了。小皇帝尚且年幼,许多事儿都需要他搭把手。君臣之间,有礼而和谐,难得的一段民间佳话。
只是朝堂风云,并不因皇帝更替而销声匿迹。动乱时有动乱的政争,和平时有和平的政争,所为,不过皆是自己的权力与利益。
他相信他这位首辅,过不了多久,便会病殁于宫中,对外宣称殚精竭虑,实则如何,或许连他自己都不知晓。
当真是——死不明白,死无葬身。
连先帝,面对着扶持新帝的功劳,都不曾放过他。何况欲置其死地的他人?
可他后悔么?
似乎是想冲破他人冠以他的好名声的藩篱,与世俗对抗,他此时,毫不后悔,即便用生命为注。
后来的又半个多月,民间开始传言,当今首辅野心过大,被感受到威胁的年轻皇帝一招制胜,从此沦为帝下之人,终日被囚于宫中,连朝堂官员皆不得见一面。
茶余饭后,百姓不胜唏嘘。
昔日那位端雅秀逸的翩翩白衣佳公子,曾是多少未出阁少女的梦中之人,一朝沦落,笑柄在外。
说书人甚至绘声绘色地说出鞭在他身上的各种子虚乌有的凌虐,这听得在角落喝着闷酒的魏希丞一阵气愤。堂而皇之,掀桌而起,将说书人暴打了一顿。
后来,所有说书人再不敢乱说。
然而,各式话本又开始接续说书的故事,流于坊间,甚至流入宫中。宫中倒是平静,层面上竟无一丝波澜。
似乎只有魏希丞十分在意人们对赵云泓的猜测与诋毁,满都城,一怒之下,利用自己的线网,由良辰带头,一把掀了话本黑链条。
他看着熊熊燃起的火,不觉燥热,只觉阴寒。
付诸一炬。
他看了一眼宫城的方向,只见了那个宫墙上立得最高的红灯笼,仿佛指引迷途之人的北辰,轻声:“逸卿啊,我永远在你身后,哪怕你看不见。”
过了几日,兴王府传出消息,魏大公子魏希丞被兴王满府追着揍了一顿。至于缘故为何,民间一直猜测纷纷。
又过了几日,宫内下了皇榜,急求救世神医、灵丹妙药。至于是主治何种症状,要寻何种丹药,却不提一字。
百姓们丈二摸不着头脑,然而却猜测到了是首辅赵云泓出了事,毕竟连澜王本人都甚少在街上露面了。每回露面,不是上朝下朝,便是形色匆匆。
好在,民间大夫,数不胜数。
即便是治不好掉了脑袋,此生能在宫里走一遭,许多人认为,那亦是好的。故而原本冷清的巍巍宫门,从皇榜下后的第二日,逐渐不时有了乡野人气。
紫宸殿中,所有御医在侧,密实实跪了一地。
床旁的一位乡野大夫,在悬丝上收回手,摇头叹气。跪着的方向一转,对着一个明黄身影,叩首道:“这位贵人脉象凌乱,时稳时弱,气血瘀滞,体骨寒凉,肺腑郁结,瞧着不仅有筋骨有损又遭外寒入体留下的病根子,更有······”他皱着花白的眉毛,沉思片刻,才又道:小人医术不精,有负圣上所托。”
大夫深深叩下头去。
头顶上方那双年轻得天真仍在却覆上一抹怒愤的眼眸,正死死盯着那一头凌乱的白发。他出声,竭力保持着平静。“更有什么?知无不言。”
“恐怕······是毒。”
语毕,御医们似乎早已知晓此事,听闻乡野大夫替他们说出了口,不觉舒了一口气。
少年皇帝见御医们不约而同低了低身子,拽紧了拳头,问:“何毒?如何解?”
“小人······圣上恕罪,小人不知是何毒,更不知如何解。”他停了停,声儿大了点,“不过小人知晓东边蓬莱岛上有······”
“皇上!”
忽然一道女声闯了进来,接着华贵倩影便转了进来,正是有“倾城”之誉的八公主赵鸣瑶。
步摇轻响,她福身作礼,目光瞥了乡野大夫一眼,唇角微微抬了一抬。再看向赵京年时,便秀眉微蹙,一脸担忧。“首辅大人如何了?”
首辅大人?乡野大夫一愣。不等他回神,便听得皇帝道:“皇姐稍安,且先听大夫所言。”
八公主赵鸣瑶随即流露出嫌恶之色,久久审视了大夫一圈,才哂笑道:“区区乡野花白老头,如何懂得高妙医术?皇兄,莫做这无用之事了,还是让御医们来罢。”
这话一出,乡野大夫只能更低了头,不敢再言一句。而在场的御医,浑身抖了抖。
赵京年随脚用力踢了踢一个靠得近的御医,大声怒道:“若是他们——”似是忽然意识到什么,猛地降了声,“有能耐医治,朕哪里还需要请外头的大夫?皇姐,莫胡闹了,回去罢。”
赵鸣瑶听闻,啊呀大叫一声,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愤愤不平过去推大夫一下以表明嫌弃时,踉跄一步一不小心朝后倒去,眼见着就要隔着垂帘压在赵云泓身上,赵京年一个心慌,跑了过去将她衣袖一拉,顺势将她拉了过来,站稳了。
“皇姐,你想干什么?”
目中怒火熊熊,狠狠盯着赵鸣瑶。
赵鸣瑶一脸无辜与委屈,一时哽咽。“我想干什么?我不就是怕乡野大夫医坏了首辅大人么?我还能想着干什么?”
赵京年提了一口气,又舒了。吩咐了御医与大夫在此处暂待,便将赵鸣瑶拉了出去。
偏殿门外,是一个小花园,亭台流水,绿意盎然。
“皇姐,朕知晓你打的什么主意。朕警告你,首辅于朕而言,是这世间最为重要之人,你若要打他主意,小心朕先办了你。”
“你——”赵鸣瑶一气,却也只是抽了口气,道:“你知晓你皇姐是如何的一种人,我想要得到的,谁碍了我,谁不好过!”
“要嫁魏希丞的是你,要取消婚事的是魏希丞,你来把气撒首辅身上,做什么?!莫以为朕不知晓,就是你着人散出去的流言,什么凌辱,你便这般想看他名声受累?”赵京年仍有些婴儿肥的脸紧了紧,王者之气一瞬泄漏。
赵鸣瑶纵使比他大了六岁,此时也不觉矮了气焰。然而生来的高贵令她傲气不减,咄咄相逼。“他名声早已有毁,你还以为他是当年那个教你琴棋的纯粹公子赵云泓么?那些收缴的话本,你看得还不够?你若还不信,想想你今日是如何能登基为帝的。他若真如你心中所想那般模样,他今日便坐不了首辅之位。我的好皇弟,放手罢,他是你堂哥。”
赵京年愣住了。
澜王是他先父的三弟。
翩翩赵云泓生在了澜王府,而不是外姓三代功臣兴王府。
“即便如此,朕也不会任人来伤害他,包括你,皇姐!”
赵鸣瑶垂立,将心中话说出后,一时也泄了气,只幽幽道:“我并不想伤害他,只要,他放过魏希丞。”这般一来,魏希丞便会重新考虑娶她了。毕竟这于他们兴王府来说,百利而无一害。
不曾想赵京年却苦笑一声,转身望着闭紧的窗户,仿佛能透过密实的窗子看到里头垂帘后躺着的昏睡的人。“皇姐啊,难道你还不明白?是魏希丞不愿放过他。他当了首辅,魏希丞便违抗先帝旨意要取消婚约;他困于宫中,魏希丞便断了民间闲言碎语的流窜。皇姐若觉得凡是挡路者都得死是正确的话,朕要杀的第一个人,便是——魏希丞。”
他说到最后,朝赵鸣瑶笑了。满意地看着赵鸣瑶愤愤离去,甩袖回殿。
当他回来后,便听了大夫未曾说完的话。
蓬莱岛上,有一位隐世神医,专研百毒。人们传说,只要是世间之毒,他莫不认识,莫不能解,仿佛这些毒便是他研制出来的。然而神医踪迹缥缈,虽说只在蓬莱岛上。可不大的蓬莱岛,却是高山林立,云蒸霞蔚。要在岛上寻到神医,怕也只能求求苍天见怜。神医又脾性古怪,不知善恶,有人虽说治好了毒,却也从此失却了某些东西。
民间传言的,见了神医治好了病还完好无缺的,当世不足十人。
赵京年听此,哀叹一声,道:“若如此,小德子,让甄尚书之子甄彦之来见。”
大夫闻言,壮着胆,问:“圣上是想让一群人去蓬莱岛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