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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黄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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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之间,江山上下,慌作一团,哀号震天。
素服招展,千里无笑颜。
莫说赵云泓出发去小国做质子,哪怕是八公主的婚事,都被迫延后。一旦延后,赵云泓便知晓,极有可能以取消作结。只要······
赵云泓跪在官员公子前列,抬眸斜眼看被兴王几乎全数挡住的魏希丞。只一道目光飘过去,在他身上留下月牙大小的视线,魏希丞便及时捕捉到了,偏了头,微微低着,也看他一眼。
目光相碰,两人俱是面无表情。
皇帝所有的皇子中,如今只剩三位,六皇子、七皇子和十三皇子。三位皇子,痛哭流涕。然而多少真假,不可知。
从皇陵回来后,赵云泓在澜王的书房里踱步。直到傍晚日暮西山,下了场小雨后,澜王才从外头回来。
一见他回来,他忙趋了上去。
“爹,圣上驾崩,七皇子他们定然有所动作。尚书大人他们如何说?”
澜王目光有些森然地审视他一阵,才蹙蹙眉,转身关上书房门。肃然问:“你想置澜王府于何地?”
他一怔,与澜王沉然对视。他的身上,如今少了那雅逸的风采,反沾染上了阎罗般的狠戾。“自然是——不败之地。”
澜王闻言笑了,喟叹:“本王······输给了自己的孩儿了。”
赵云泓神色自若,淡淡问:“爹何时知晓的?”
“你烧了烟雨楼受罚之后,大约猜到了。”他却还相信他仍旧跟着他的步子在走。
烧了烟雨楼,不为端掉魏希丞的一处情报据点,也不为上演苦肉戏接近魏希丞并找出他的线网,而是······掩人耳目,声东击西。明处是他们两派相争,互不相让,实际上是三方角逐,包括隐藏的先帝的势力。
赵云泓不说话,抬眼间,只见澜王沧桑地看着他,一脸不知是慈爱抑或是怜悯的神色,只听他说:“云泓,你既已踏上此路,只望你能功成身退,保我澜王府一支血脉。”
“爹,我不会让澜王府受困。”
“······九皇子禁军的军符,如今失落,若是这个当儿兴王他们从中作梗,我澜王府必定死无葬身之地。到时,你答应爹,活下去。”
九皇子的禁军仍在澜王府名下,一旦有了异动,澜王府必会遭人打压。“爹,孩儿说了,孩儿不会让澜王府受困。”
澜王不接话,转而道:“传去查探亡因的御医已被杀掉,他说,——”
赵云泓屏住了呼吸。
“——鸩毒。”
“孩儿明白了。”赵云泓敛眉,深深朝澜王一揖,退出了书房。
他回到自己房间,一声轻哨,便有一人从窗子穿了进来。
正是被打那一夜打算说他城府比魏希丞还深的人。
“主子。”
赵云泓看他一眼,淡淡出声:“鸩毒。”
“明白。”
先帝驾崩五日后,六皇子被诬毒杀先帝,府邸瞬间被御林军围了个水泄不通。府下禁军深知自家主子遭了构陷,一时怨愤满军。
按规制,先帝驾崩新皇未立时,所有皇子王爷手下的禁军都需要驻扎到城外,不见军符、没有朝堂多数人答应不能擅动。
澜王与尚书等人得了消息,纷纷分别往六皇子禁军所在齐齐赶去。军符仍在六皇子手中,现下危急是尽快安抚禁军情绪。
然而令他们万万想不到的是,禁军营四面突发大火,一时人人自危,四处逃窜。等到了桃花原聚集,才发觉已然到了城门前不远。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兴王等一个奏本上书懿皇后。纵然懿皇后作为西宫不参政,然而此事只要提一提,便压不住。即便懿皇后念着身为六皇子的养母有意帮衬,朝野上下,早有人替她做了决定。
禁军动,则为谋反。
六皇子下了狱,秋后问斩。念及素来贤厚,家人罪不当诛,全数削爵,贬为庶民。
然则怪异的是,澜王尚书等人,则相安无事。这连原本打算携手下黄泉的澜王尚书等人,也丈二摸不着头脑。
六皇子降了罪,便该是七皇子登位了。
高兴不足一日。
宫中府中又传来消息,在七皇子寝房柜子隐秘处,查到了鸩毒,以及一封书信。
他人或许不知其中厉害,然则知道先帝被毒杀的丞相数人,拿过书信,验明乃已被赐死的御医所手书,是与七皇子谋逆的来往书信。即便疑点不少,然众臣气愤填膺,下令收押七皇子,查明事实,依法治办。
由是,六、七皇子,无有赢家。
纵观皇宫上下,此番竟只有十三皇子一人保全。
朝野震动,唏嘘不已。
然而此种局面,早已被人预料。
天朗气清,江山辽阔。
赵云泓身着蓝云纹白锦衣,站在祭天大典的高座旁,红绸掩映,微微颔首笑着。
夏风轻撩,脱俗傲然。目之所及,青山依旧。
身旁高座空空如也。不远处,红幡开始一路绵延至脚下高台,年轻的少年皇帝身着明黄帝服,庄重严肃,步步稳妥,由一众鬼面祭司领着,徐徐而来。
百官跪伏,声震山河。
在恢弘的声势里,赵云泓目光微偏,看着在他跟前阶下低头跪着的魏希丞,但笑不语。
这笑,很轻,很柔,像云,像水。
然而在魏希丞的抬眸一息,他却分明看到魏希丞眼底的深沉,漆黑如墨,将他拽住,似要把他拉下深渊。
万劫不复。
他怔了怔,只是一瞬,便重新抬起高傲的头,看着皇帝笑着朝他走来,徐徐朝他伸手。
他托住,将十一岁的十三皇子迎入皇座,国号“乾和”。
群臣高呼万岁,再向他尊一声——首辅大人。
独独魏希丞,一语不发,只如看陌生人般,跪得笔直,平静看着他袖一甩,朗声,摆弄朝野,指点江山。
澜王府,跟着尊荣无比。
此时众人才幡然醒悟,先帝亲自为赵云泓加冠取字究竟所为如何。“逸卿”,隐逸之相也,隐于市,隐于朝,逸于气,逸于行,温雅隐忍,深思熟虑,气度天成,而手腕······毫不拖泥带水。
而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分明祸害般的存在,先帝对其却格外信任。
然先帝终究薨逝,赵云泓结果如何,是张良功成身退,还是韩信鸟尽弓藏,不可知。
于是,说书人荒唐故事又大行于道。然则对象却不再是赵云泓与魏希丞,而是赵云泓与当今皇帝——十一岁的赵京年。此时故事,自是深宫之中的种种不可说。只因新帝登基之后,赵云泓已入住紫宸殿半月有余,不曾出宫一次。
朝野上下,想入非非。
乾和元年五月,今日十五,一更中,月色清明。夏虫聒噪,却令人心安。
赵云泓终于从马车上下来,给澜王道了安,便在澜王意味深沉的目光里自顾回房。
路过一丛修竹,停了步,微微一笑,招来奴仆,砍了一根,让良伯在外头置了一方小火炉,端来一个小茶盏,附上一张小竹椅,一一安放。
等他从房中沐浴出来,月更清亮。只见他半湿长发随意披着,半薄长衫随意套着,信步走在月下小径上,一时惹人浮想。夏风拂过,他掩了掩唇,轻咳两声。
“侯爷,回房去罢,莫着了风寒。”良伯丢下柴枝,就要来将他扶进房。
然而他却站着,迎风抬首,望着被竹叶剪得细碎的月光,道:“夏夜闷热,宫中劳郁,我出来透口气,总不至于死了。良伯,休息去罢。”
“侯爷要竹子小炉做甚?老奴替你做了,侯爷回去歇息罢。”
他挥挥衣袖,忽然拒人千里的漠然。“走罢,”他一顿,又补了句,“我是主你是奴。”
良伯黯然,轻叹一声,深深一揖后退出了小庭院。
这里也有一棵玉茗,只是不及前庭的高大。玉茗旁便是一大丛修竹,夜风唱晚,窸窸窣窣。
小池里的荷花开了,然而当他坐在小炉前,墙角恰巧挡住了小池。
他将一削为二的半边竹筒放在小炉上,耷拉着脑袋,静静看着。
一滴,一滴,又一滴。
小茶盏里渐渐有了晶莹的厚度。
竹香安神,然而他却愈发躁动。
朝两边拉了拉衣襟,敞开一大片胸膛来。发尖上的水,偶尔滴落,坠在地上,犹有声响。
寂静月色里,浑身焦躁之时,有人凌空轻唤他一声。
“首辅大人,久不见若影,甚是想念。”
赵云泓认得这半个多月不曾听闻的声音,并不抬头,而是微皱眉头,却笑:“相曌公子,这局如何?”
他仿佛自出生起,便一直扬着笑,无论冬夏,无论悲喜。
“服气。只是不知,这经天纬地之举,是你还是先帝?”魏希丞说完,从后头伸手按住他肩膀。
手下之人浑身一僵,久久才出声:“有区别么?”
他十指入发,细细替他梳理着。长发如行云流水,柔润不已。“逸卿行止,”他一顿,笑了,沉声,“妥当!”
“相曌公子不如说说,是如何个妥当?”他侧头。
“良辰转送你的葡萄雾顶琼浆,你听闻是十三皇子所送,却无有任何动静,足以表明你心思缜密,知晓一旦将琼浆送还十三皇子,必定要惹我猜疑一番此地无银。沉着不惊,审时度势,步步为营,还不妥当?”他一叹,几许赞赏,连眼底也涌上了笑意,“先帝识人,一个字,准!”
赵云泓听罢却凉凉一笑,奈何瞬息间又换上一副神色自若的模样,与他继续打着机锋。“看来你所说我爱吃,也不过是一种手段,并不当真把我放在心上,亏得全数还给你了。”他停了停,“如元宵那日,今日我再让你猜一猜,你可要?”
“猜一猜不如赌一赌。”
“好,条件。”
“我若赢了,此后三月你听我的。你若赢了,此后三月我听你的。”
赵云泓微微颔首,不置可否,然而却直接道:“先帝曾密转我遗诏,让十三皇子登基为帝。又密见了几位忠诚之臣,书下家信一封,要他们在他驾崩那一日急寻一物,你可知,那物是何?”
“······七星痣。”不惜诓骗朝堂所有人,包括自己亲爹,包括将自己卖作质子,只为掩人耳目。
赵云泓笑容更深。“你刺下去的,早已淡了。而七星如在夜空,久久不褪,亏了那一遍遍深刺,疼亦值了。相曌,我曾予你机会,你该去那树下水边看一眼的。”他抬眸,目光定在竹林深处,“只要一眼,如今便是你所把控的局面。可惜,呵,该你去寻个大夫煎碗药。”
“若相思是病,是该去寻个大夫的。若你我罔顾生死的摆弄谋划也是病,的确也该去寻个大夫。”他含笑,半真半假,不知真假。
赵云泓自然忽略他肤浅的调戏,又道:“怕是寻个大夫也看不好。你不仅神思有疾,连手脚皆如耄耋之人的,不利索。有人叛逆忤上,先你一步毒杀先帝,不得不说你倒是洪福齐天。不知这赐福的神仙,”他移了移竹筒,“究竟是何名呢?”
魏希丞放下双手,将手指从他发里抽出来,静静垂在身侧。他回答,如鹤鸣九皋,震慑于野。“姓赵名容益,正是先帝名讳也。”
“不错,不愧为祭天大典上我看见的人,”他笑了笑,补了一句,“我只看见的人。”所以他赵云泓根本没打算去阿那国,甚至那道圣旨,说不得只是先帝与他的一场戏。
听他话毕,魏希丞勾唇笑了。“此后三月尽数听我,可莫要食言。”他疑惑已然解开,偏开头,看一眼小火炉,在他耳畔悄声:“逸卿,煮竹沥做甚?”
赵云泓笑道:“治燥热。”
月下之人,轻轻将他下巴抬起。只见那隐忍的水色眸子下,是一片难以抚凉的炙热,让他双颊看去如花似霞。
魏希丞原本打算好生与他如胶似漆调戏一番,然而终于凝起眉头,指尖抚了抚他过于热乎的脸颊,却温软无汗。他疑惑,问:“你可是病了?”
赵云泓闻言却轻笑一声,有些得意戏谑,有些隐忍阴狠。“你这只蜘蛛,竟是不知么?”
魏希丞不语,盯着他。
赵云泓却端过小茶盏,喝了一口竹沥,淡淡静静换了一个半边竹筒放在小炉上。
他盯着小火炉,出神。“想来竹沥,亦是治不了。”
“你······我去请大夫。”
耳旁哂笑,他不急不忙站起,与他相对。“民间医术高超者,多已进宫为御医。半个多月来,御医尚且束手无策,凭你找的乡野庸大夫,如何能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