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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七星痣 ...

  •   “一,二,三,四,五······”

      “轻点轻点,小侯爷啊,你们轻点——”良伯替他撑着伞,一边恳求一边闭了眼,不忍直视。

      一下一下重,一下一下疼。赵云泓浑身开始发抖,只有倔强的双手,已经由握拳变成扣紧了木凳。等到他对臀上的痛楚渐渐麻木,抠损的指尖接着锐利起来,痛如心刀割。

      而两根手臂粗的木棍上,血腥狰狞。

      “二十五,二十六······”

      “啊!”

      鸟雀惊飞。

      他倒吸一大口凉气,痛得一口气接不上来,昏了过去。

      良伯见此,丢掉伞,忙推了杖者。“别打了,别打了。”

      “良管家,王爷有令,请莫让小的们为难。”

      这一边停手,那一边接着打。良伯去推那一边,这一边又打了起来。

      “三十二,三十三······”

      良伯老泪滑落,扑在地上,衣裳浸湿。哭了一瞬,忙爬去把伞捡了起来,跪着替他撑好了。

      他熟悉澜王为人,虽则谦恭温良,然而说一不二,无人可轻易令他改变看法或命令。深知再求无用,只能陪伴着急切祈祷。

      好歹从小看大的,与亲子无异,他终究是不忍。竟一把趴在赵云泓身上,替他挨了几棍后,晕了。

      后来,听府中侍从所说,赵云泓一棍不落地受了。连他替他挨的,都在后来被澜王命令将正在接受医治的赵云泓再度拖出来,补上了。

      皮开肉绽,鲜血淋漓,连一旁的玉茗也被溅上了血色。而他腰以下膝盖以上,无一处完好。

      说书人说,小五侯爷为爱舍生忘死,竟是痴情种。只是那兴王府魏希丞魏相曌公子,薄情寡义,见死不救。

      一片真心错付。

      民间话本开始了他们一段痴情与负心的缠绵悱恻故事。

      半个多月后,赵云泓趴在铺了厚厚被衾的床上,望了一眼窗外落英缤纷。一脸平静,笑道:“烟雨楼毁了,魏希丞有何反应?”

      来人跪在床前,稍稍抬眼看他。黑眸倒映出的人,闲静安逸,却让来人心生畏惧。“他大约是事先料想到了,兴王府很平静。不过奇怪的是,魏公子并没有新设据点收集消息。”

      “估摸着······”他苦笑一声,“觉得对我有愧罢?这五十杖可不白挨。”

      来人一脸疑惑,随即无情戳破。“侯爷,朝政风云,一夕死生,魏公子定然是另有打算。侯爷不可意气用事,需思虑周全,未雨绸缪。”

      他自然从侍女手上搜来了话本、听来了故事,哂然一笑:“你也担心我对他有情?”

      “不然侯爷为何会认为他觉得对你有愧?”

      赵云泓一愣,却是眨眼掩饰了一番,自嘲:“也是,对一个城府极深的风流烟花客自作多情,不该!”

      他目光乜斜着来人,见他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准备说话,一记目光冷刀将他吓闭了嘴。他笑了笑,道:“你是想说,我之城府比他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来人不语,低了头。

      赵云泓黯然,道:“九皇子一事便是他们一派怂恿的,跟爹说去吧。”

      “侯爷为何不一早说?”

      “······屁股疼。”

      “······”

      那人走了,赵云泓哼笑一声:“花魁?相曌啊,九皇子不是花魁,你才是!”而后他又仰望着窗外飞鸟,念道:“御风而行飘摇者······你若装不知,那我便替你选。”

      从枕下摸出一个描了青梅的小瓷罐,眸光凛冽。恰巧侍女良辰敲门,他让她进来,看她在桌上摆上午膳,问她这瓷罐从何而来。她一时不解,道:“侯爷前几日不是问过奴婢了么?这是十三皇子着人送来的。”

      他点点头,问:“今日没有?”

      “今日准备早膳时没有人送来,应是没有了。”

      良辰说着要过来扶他起来,他摆摆手,让她出去了。

      他转着不及拳头大的青梅小瓷罐,沉思。

      青梅小瓷罐里装着的是葡萄雾顶琼浆,由特级葡萄和雾顶红茶炼制而成,清一色用青梅小瓷罐装着,连官家都稀罕,是江宁府一带每年的上贡品。

      今年的葡萄雾顶琼浆,据他所知,皇帝等分了三份,颇有心思,让人无法多言。

      一份给了他们澜王府,由于他爱吃,挨棍子前便被他吃完了。

      一份给了十三皇子,差点让大臣们以为皇帝想要传位给十一岁的十三皇子,幸亏其母卑贱又已故去,才让大臣们摸清了,原来皇帝是想隐晦提醒他们他要护他。

      一份给了兴王府,至于如何了,他不得而知。

      然而,他与十三皇子甚少交往,这十一岁的小孩儿日日送他这个,是为何?今日没有,该是——他将被子拉起了一个角,望着床角一堆瓷罐——送完了。

      过了两日,他爹带回消息,说御史中丞因勾结夷人买卖军事下狱了。他听闻,心中一震。

      御史中丞与他们一样,站的是六皇子,而令众人慌张的是御史中丞手里的东西。如今锒铛入狱,说不得就是兴王他们搞的鬼。

      他望着他爹愁眉苦脸的模样,道:“爹,名册呢?”

      每个结派扶持的人手里,都有一份签着所有参与人的名册。一是为了明确人员,二是为了保证没有人能够轻易叛变。他们澜王府,当然也有一份。

      澜王叹息一声,轻轻抚着他的背,道:“名册没事,早转移了。倒是你受苦了。”

      “孩儿没事。”

      “你还要继续接近他么?”

      赵云泓撑着想要起身,扶着澜王,堪堪起来,却是跪着。“不是他死便是我亡,他们手中人遍布庙堂江湖,他是朝堂与江湖人手的连接点,不从他入手,想要摸清他们网络布局,难。爹,御史中丞下狱了,我们便少了臂膀,此时再说继不继续已无用,早已无了退路。”

      “唉。”

      “爹,我们是否要照拂一下御史中丞妻儿高堂?”

      澜王悲痛地摇摇头,道:“我从狱中回来,尚大人说,莫动潜在的棋子了,事后替他们——收骨,葬在迎花岭。”

      说到最后,只剩沉重叹息。

      赵云泓不说话了。

      今日晴好,春风拂柳,万里逍遥。

      他拄着梨花木杖,戴了纱帽,上了马车,流连市井。兜兜转转,听到的东西不多。

      他不为官,不上朝,所知不过都是经由他爹转告。而对他来说,市井流言,纵然并不全然真实,往往亦有可取之处。特别是高手在民间,他们看了朝堂、官家动静,总能运用自己惊天动地的分析能力,仔细思虑了一遭,在茶余饭后闲谈中,将自己想法托出,流于市井。

      赵云泓要听的便是这些,似非而是,振聋发聩,说不得还是一语成谶。当然也不止这些,譬如何处开了新客栈,何处私塾出了什么事,何处江湖又掀起风雨,林林总总,记在心头。

      他下了马车,拄着梨花木杖慢慢往一间酒肆而去。风吹起白纱,露出个瘦削的下巴。

      酒肆寻常,十数张桌子整整齐齐摆着,堂子后方建了个戏台,用于说书或唱戏。

      现下巳初,未到午膳时间,酒肆中人还不多,不过四五张桌子旁坐了人,轻轻松松在唠嗑。

      他是一个人来的,他一向喜欢一个人外出。

      寻了张角落的桌子坐着,叫了一壶茶一碟饺子一碗粥,默默坐着。菜来的时候,恰巧有人从外头进来,还领着几个人。

      赵云泓朝他看去,他认得,这是一个说书人。

      说书人二话不说,让人都坐了,拍起惊堂木,滔滔不绝。

      他听着。

      “要说这小五侯爷,生得皮细肉嫩的,挨了五十板子,差点没活过来。孰知那兴王府的公子,倒是日日陪着妹妹逛街拜庙,兄妹情深,全然不管小侯爷······”

      “说书人,”有人大喊一声,“活腻了?休要扯上那妹妹。”

      “诶,听书不插嘴,安静。”另一人喊。

      说书人似乎经了提点,愣了一下又开口:“众人所见如此。然而——”他笑了笑,意味深长,“众人却不知,这魏公子每日夜半偷偷潜进澜王府,为小侯爷敷药温存,你侬我侬,羡煞······”

      赵云泓翻了个白眼,笑了。

      有人道:“怎的这二人不是政敌?你死我活的,如何能搅在一起?”

      说书人不理他,继续道:“羡煞旁人。有一日,魏公子偷偷翻进澜王府,见小侯爷已睡去,静坐了会,便自个儿又翻出来了。只是好巧不巧,遇着那抬夜香的,一脚不慎,踩翻了一桶。

      夜香人恼怒,拉住他便要大喊大叫索要说法。这大晚上的,魏公子干了见不得光的事,自然要小心招惹了人来。便一把捂了夜香人的嘴,将他拉到一处僻静地,连声道歉。”

      夜香人不依不饶,他只得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给了,说‘我从澜王府出来,莫声张,这银子便是你的’。那人见他贼眉鼠眼,说‘你若干了坏事怎办?’魏公子说‘你还想告发我?’那人转身就走。”

      魏公子忙拉了人家,说‘其实,我是干好事去了。小侯爷不是被杖责了么?我去给他送药。’‘谁信?澜王府要你鬼鬼祟祟送药?’魏公子无法,只得道‘我有事实为证。’那人说‘你说。’魏公子道‘寻常人是不可能知道小侯爷后腰上有七星痣的,然而我知道,你说我是不是去送药的?’”

      赵云泓听到此处,呼地觉得血气上冲,一个恍惚,噗地吐出一口鲜血。

      白纱被染红,触目惊心。他支起木杖,摇摇欲坠地往外走去。

      七星痣,魏希丞是要把这隐秘公之于世,非要折辱他!

      他人或只当故事听,然而事实的确如此,在他便成了屈辱。

      赵云泓出来时,马车仍在门旁停着。他抬手掀帘进去,心神不定,一时竟没发觉幽暗处坐了个人。

      直到他半身进了马车,被人一扯,未来得及惊呼一声便趴在他人怀里。他一抬眼,怔了瞬息,弯唇一笑。

      “相曌公子别来无恙?这一身功夫,倒是出神入化了。”他寻了个空,轻轻坐下,朝外喊道:“回府。”

      魏希丞将他纱帽摘下,拧着眉替他擦拭了嘴角的血,满目不知真假的担忧。

      “逸卿啊,你便是告诉你爹,与我烟雨楼风流一夜又如何?非要把自己弄得一身伤么?”

      “我说什么做什么,与你何干?”他一阵气恼,“倒是你把七星痣泄露出去,是何居心?”

      “居心······叵测,你不知?”他笑了,揽着他肩头,朝他倾身,却在鼻前停住,在晃悠悠的马车里与他四目相对。“你应当问的是,为何我会知晓——”他往他腰上轻轻一按,感受到怀里人身体一僵,续道:“七星痣在此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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