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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青梅小瓷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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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云泓不语,垂了头,与往常端静俊逸的模样别无二致。令魏希丞看了,眸光生冷。
好一副假面,厚实!
然而魏希丞不恼不急,反倒笑得放肆,一息间灿烂堪比外头春日,然而总是多了春风的缠绵。他挑起他下巴,手微微离开,见他依旧无波无澜地半仰着头与他对视,食指往上一滑,轻轻摩挲着他双唇。
薄削却饱满,冷峻却水润。
“我一个登徒子,你却让我安坐马车中。你不怕我见色起意,想入非非,按捺不住当真夺了你清白?要知,我虽男女皆好,然则能令我如此流连且放肆撩拨而不腻的,偏就你一人。秀色可餐,指一动,你便连骨头都要被我吃干吮尽了。”他笑,带着得意,“逸卿啊,你还要烟雨楼么?另一座烟雨楼。”
赵云泓不动,目光微微闪烁,显然在深思。然而未等他答话,魏希丞便残忍笑道:“你还是回府找个御医瞧瞧吧,真正的烟雨楼可是要你用一切来换的。我这二十三年,做的不过就这一件事,为我爹效力。不像你,‘光耀’门楣。”
他啧一声,起身要钻出悠悠行进中的马车,孰料衣裳被赵云泓生生扯住了。
他放下帘子回望,皱眉。
赵云泓也不语,只与他对视。
仿佛一切,都在目光里凝着,不需多言。
窗外燕子呢喃,听声儿应是一对在唱和。柳堤湖畔,他们也曾经烟雨泛舟,涂上寻常少年该有的颜色。
十八,二十三,他比他年长五年,也即意味着,他一直在看着他长大。从婴孩到小童,从小童到少年,从少年到如今。发冠高高不再是双髻懵懂,他却发现,他早已看不清他了。
也早已看不清,自己究竟是为何。
他心中莫名一拧,揪着疼。像不可追的岁月流逝,安静着痛苦。
他眉目落寞,然而只是刹那。倾身过去,不知以何种心情,在赵云泓额上轻轻一吻。随即漫不经心一笑:“逸卿,你长大了。”
赵云泓手攒得更紧了。“多谢相曌哥哥护我长大。”
魏希丞一愣,苦笑一声。“既叫我哥哥,便放手罢。”
正如有些人的眼眸不能深看,有些情愫也不能见光,必须狠心掐灭。
“不放!”
魏希丞伸手去拽,然而赵云泓却轻轻松开了手,笑得纯净。“相曌公子,请先坐。”
魏希丞不知他打何种主意,就势坐下,疑惑地看着他将纱帽戴上。带血的那一面,被他转到了背后。
他问,很轻。“我是谁?”
魏希丞觉得可笑,然而却苦涩。他伸出手,从白纱下伸进去,覆在他脸上,不动。
他闭了眼,仿佛曾经的布条仍然绑在他眼睛上,轻笑道:“看看——我抓到了谁?”
赵云泓从白纱里看着那逐渐哀迷的面容,放在腿上的双手不觉颤了颤。撩起纱,朝他凑过去。白纱将他二人罩在同一方天地中,隔绝的世俗功利,逐渐杳无踪迹。
赵云泓也闭了眼。
呼吸相闻,轻轻地。不知谁的先粗重了起来,而后心神若飘身云中,触感温润。
如天鹅交颈,极尽缠绵。如莽原野马,擂鼓奔腾。
不知从何处流下了溪水,叮咚声里甘甜。
落了尘的心芽,终究还是破土而出,再压不住。
等回了澜王府,赵云泓猛喝了一壶凉水,才叫良辰请来御医,为他把脉诊断。所言不过也是些体骨寒凉、经脉有损、气血瘀滞等平日里便有的症状,他也懒得听,只让良辰取了药,按时煎了。
过了两日,他再出门时,行走已经不碍事。然而大街上一路张灯结彩,让他惊愕不已。
一个挑着凉果的脚夫经过,他礼貌地拉住了他,询问。
脚夫抬头看一眼雕着金灿灿“澜王府”三字的匾额,笑道:“公子是小侯爷么?不着急,这喜酒呀,有你吃的一份。”
赵云泓更是不解。
只听脚夫接着道:“皇上下令赐婚了,八公主将与兴王府公子成婚,婚期不远了,就在两月后。”
两月后,初夏时节。他们曾经一起躲在荷塘旁,等着抓立在小荷上的蜻蜓。
闻讯,赵云泓笑着道了谢。回身往府里走去,上了阶梯,却在门槛上一不小心绊了一脚,他歪身扶住了门框。
“怎如此不小心?若不是我扶着你,你打算就在宫门给皇上叩头?”
他看着面前守门的侍卫一愣,回神,那张从前的脸便消失了。
他掩着唇闷闷咳了一声,觉得心肺吊了吊。吸了一口气,往书房走去。
“爹,爹。”
澜王闻声出来,见他有气无力地依着廊柱喘着气,忙过去,心焦:“快回去躺着,出来做甚?”
他摇摇头,道:“皇上给八公主和魏希丞赐婚了。”
澜王皱了皱眉,将他往回牵。
“昨日我已在朝堂上知晓了。”
“那我们······”
澜王道:“不碍事,兴王如此请求皇帝,不过是为了有了万一保住血脉罢了。”
“可这般一来,他们便可放开手脚谋划,反观我们,因为御史中丞,束手束脚得多。”
“嗯,”澜王眉头皱得更紧,看他脸色苍白,展眉,安慰道:“我们有法子,放心罢。倒是你,要多加休息,把身子养好了才可继续为六皇子效命。云泓,回去罢,良辰药该煎好了。”
“······爹,你们是不是······不打算让我参与了?”
澜王牵他的手一僵,而后笑着抚抚他肩膀,欣慰地看着比他高一个头的孩子。“怎么会?爹知你一向乖巧聪慧,巴不得你来当军师呢。只是朝堂之事,你终究少了经历,思虑难免不全面。放心罢,爹不会让你的苦白受的。”
“爹——”
“良伯,”澜王见良伯经过,叫住了他,“扶侯爷回去罢。”
之后两月,百姓们再无见过赵云泓踏出府门半步,他们都说,小五侯爷一夜风流被打后又染风寒,缠绵病榻,命不久矣。
然而说书先生的故事里说,小五侯爷因着兴王府大公子的婚讯,跪在皇帝寝宫前。跪倒了,让六皇子的养母懿皇后带回西宫养病了。
又有人说,小五侯爷跟兴王府的大公子私奔去了,天涯海角,策马奔腾。然而可惜的是,有人在谷雨时节见了大公子,正陪着他妹妹在庙宇旁的柳树摊子下悠哉悠哉喝谷雨茶。私奔的流言自然不攻自破,只是惹起了众人们的一时感怀。
似乎人,都望那些缠绵的爱情故事能尽随人愿。
可他们何来爱情?不过政敌,用着自己的一套,蛊惑人心也好,假装怜爱也罢,目的皆是为了自己的利益。
这两个月,赵云泓只是躲在自己一方小庭院里,养病也好,研习也罢。澜王很少再来跟他讲述、商量朝政之事。正如赵云泓先前所说,澜王他们的确有意不让他接触太多了。
至于魏希丞,两个月内除了安排了一次潜入了澜王府侍从的某位拥立七皇子的江湖人与他爹手下见面外,似乎也在有意无意退出了政争。
难得宁静的两个月。
到了农历三月末,离婚期不过还有十日。
赵云泓出门了,仍旧一身誊蓝云纹素白锦衣,脸上总有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他人在跟他说话时,总觉清风拂面,舒适自在。
这一天,他在湖边与一位老人家下棋。
湖边的小荷长出来了,冒着尖头,幼幼嫩嫩,可可爱爱。
赵云泓点下天元,笑着抬首:“多谢老师父承让。”
老人家一愣,纵观棋局,掐指在算,而后笑了。“后生可畏啊。小五侯爷棋艺日益精湛,日后老朽可没法儿再与你对弈了。”
“老师父谦虚了,我这棋艺还是你教的。”
两人边说,边把黑白棋子分拨回木罐子里。
老人说:“小五侯爷最近可有烦心事?”
赵云泓拨棋的手一顿,而后云淡风轻地笑着:“红尘俗世,怎能奢求了无烦恼?不过混沌数日罢了,一夕清明,如常照旧。”
老人闻言看他分明笑得落寞却依旧要摆着笑意,无声叹息一声,默默拨棋。
正在此时,柳树间传来凛冽杀气。
赵云泓回身一看,来不及跑,侧身一歪,堪堪躲过一剑。他朝老人喊道:“你快走!”
老人却捋了捋袖子,折了一根柳条,甩了两下,竟有震耳破风声。
他点地一跃,跃在他身前,在杀手们的怔愣中,柳条如鞭,凌厉有加。
赵云泓见此,微微蹙了眉头。不为杀手,他早已料到会有这般一日。为的是——这位隐藏颇深的老人。
湖上有船悄悄靠近,船上人一个飞身,用绳往赵云泓身前一横,硬是捆了两圈。
他骇然,挣扎着。然而毕竟是书生,如何能对抗得了武夫?
他被那人一扯,就要掉入湖中。
此时,忽然有人怀抱住他,感觉身后一松,他站稳在岸边,套在身上的绳子啪嗒落地。
“小徒儿,你来了?”老人丢了柳条,朝或倒或逃的杀手嗤笑一声。
“师父。”
声音有些稚嫩,赵云泓朝他看去,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
老人环顾一番,有些失望。“你师兄呢?”
“没来,说是我一人足够了。”
“啧,他是怕了罢?也罢,”他朝皱眉审视着他二人的赵云泓看去,似乎意有所指地说道:“新郎官总该忙些。”
赵云泓忽的明白了,朝那二人拱手深深一揖,道:“多谢两位救命之恩,告辞了。”
那少年横剑一挡:“你不问问?”
他苦笑,摇摇头:“我即便有心,奈何他无意。既是有了鸾配,我便不宜过多纠缠。若是见了他,且替我祝他,琴瑟和鸣罢。”
“你所说的,”老师父深深看着他,“字字当真?”
“真又如何,假又如何?”他望一眼湖对面,眼中山高水阔,“我替他选了谜底。”
他一拂袖子,似乎要把纠葛拂散。转身走,身后少年却追了上去,塞了一个东西给他。他看着,捧着,正是青梅小瓷罐。
“师兄说,你爱吃这东西,全给你了,这是最后一个了。”
赵云泓握紧了青梅小瓷罐,不发一言,沿着一路暮春好风光,回府去了。
回到府中,绕到庖厨,见良辰正在替他煎药。他微微踟蹰了一阵,抬步进去。
良辰见了他,忙让他出去,说是脏。
他却不动。
众人见了,纷纷也劝着。
他却笑,温和,真切。“良辰,打点行装,回去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