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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苍黄 ...

  •   说书人见这当儿已成了问答堂,倒也乐得当个“私塾先生”,他道:“后来啊,不知谁人给了圣上一本名册,据说与先前太子之争有关。有些话儿,我不能多说,我只能道一句,天道好轮回罢,兴王府一夜之间没落了。不过奇怪的是,兴王府大约是受到江湖中人的襄助,一夕之间与魏希丞有血缘关系的,全数消失了踪迹。如今,再找不着了。至于他为何给小五侯爷下毒,大约是两人站在不同的立场罢。官宦世族,总有些你我平民看不透的东西。”

      那人不再问了,而是叹息一声:“功名利禄来去,左不过一夕之间,无甚可说。然而终究是无情负有意,白费了小五侯爷当年一番痴心。”

      “说不定,”有人一把将酒壶重重压在桌上,“是那妹妹怂恿的,毕竟‘护妹非常’四字可不白给。当年,都城里不也传过一段时间吗?说是那妹妹喜欢小五侯爷,见爱不得,干脆毁了。恰巧他们两家又是政敌,太顺理成章了。”

      无人说话,不知是在思索还是在习惯性地避讳。

      此时角落里坐着的人,正了正白纱帽,放下几两碎银,起身离开。

      他连蓑衣也忘了穿,只身单薄与风雪一同汇入黑暗里。

      他沿着街巷,轻车熟路地拐到城东。

      门口两只石狮子仍在,只是府门前的大红灯笼,早已无人点灯。烫了金的“兴王府”三字落了满身风尘,早已变得斑驳。

      他站在府门前,却见大大的两道封条交叉在门上,刺痛他的眼。

      伸手轻轻抚了抚那昔日无比尊荣的朱门,叹息一声,转身离开。

      只是一个失神,撞到了一位少年。

      少年如今又长了一岁,比之以往更加高大,一时让他认不出来。

      只见少年扑了扑自己的衣裳,似是沾到了何种肮脏一般,纵然他身上早已落满了雪也不见他扫一扫。抬起眼,眼里有冷光。

      “小五侯爷,来此做甚?”

      赵云泓皱了皱眉,而后礼貌地笑着,不疏离不亲近,纵使少年曾与其师父一同救过他。“来看看。”

      “看甚?”

      “看······风雪。”

      “······你到底有何居心?”

      他闻言,先是一愣,而后笑了,笑容如风雪夜里的月光,皎洁。“自然是居心叵测。”

      少年显然听不明白里头玄机,皱眉忿忿:“那请你离开罢,莫来了。”

      “等等。”他见少年要走,慌忙喊住他。迟疑片刻,在少年漠然又厌恶的目光里开口问道:“你能否告诉我,他在何处?”

      话音一落,却听得少年哈哈大声嘲笑:“小五侯爷,不,首辅大人,你找他做甚?他已没有什么值得你利用或······留恋的了。一抔黄土,一具白骨,你如要见,请下黄泉!”

      说完,少年跃过墙头,往府里去了。

      他静静在原地等着。

      不多时,少年便从府里再翻了出来,手里还紧紧拽着两件东西。

      一件是青梅小瓷罐,小瓷罐掷在他手里时,很轻,估摸着早已空了。一件是写着当年扶持七皇子的朝臣名册,名册里,赫然列着“魏希丞”三字。

      少年不发一语,消失在街巷深处。

      第二日,宫中传来圣旨,都城十日后开始采取宵禁制度,任何人未得官府允许,不得在戌时后离开家中,否则扭送官府,量法治罪。

      近来,大穹国为了选妃立后之事,朝堂之上也是不太平。然而赵京年却不理会这些糟心事儿,装聋作哑偏是不要选妃立后。

      赵云泓自然知晓他是何意,虽则也愿意让他早早选了后宫,然而看他年纪在此,倒也不想着逼他了。

      这日,风雪小了。他重新看了近来赵京年批复的奏折,惊叹他行事思量进步神速,便宽了心,披着大氅,坐在梅林里,望着浩渺的苍穹,也不怕风雪入眼,愣愣出神。

      不知在想着什么,自己不惊扰风雪地笑着。

      梅林之外,赵鸣瑶站在风雪里,一脸戾色。

      她挥退随从,静静朝他走去,站在离他两步开外,正打算说话,赵云泓已经先她一步开口。

      “八公主来此做甚?”

      赵鸣瑶也不客气,坐在他对面,扬起一抹不知意味的笑,道:“首辅大人,身子可康健?”

      “如你所见。”他淡淡回答,只瞟了她一眼,偏过头,将目光落在一株梅树上。

      梅骨遒劲,落满霜雪,不知像了何人。

      “也不枉——”

      他果然朝她看去,她却笑着接续道:“我这傻皇弟伤了圣体赌了江山倾了大半的血来救你。”

      可不么?九五至尊,一旦有所不测,朝堂翻覆。

      当真是赌了江山来为他。

      他闻言却只笑。

      龙血,素来便不是指九五之血,而是人体主脉心头血。从心头抽血,如此胆大妄为的举动,莫说皇帝答应,便是御医也宁愿掉脑袋不敢听令的。那么究竟是谁,滴血救了他?

      或许他永远也找不出真相。

      手里握着的青梅小瓷罐,受了他的体温,愈渐暖和。仿若暖着谁人的心骨,不让一指风雪侵入。

      “陛下圣恩,不敢或忘。”他顿了顿,“八公主若是怜悯在下,请告知在下,他的墓在何处。”

      似乎一声嗤笑,送进了风雪。“墓?尸骨不存,哪来的墓?”

      “他是——如何死的?”

      “这倒是值得一讲,”她朝他靠近,带笑看进他眼里,非常欢快地捕捉到他眼底的一丝痛苦。她心爱的人因为他死了,她也必须要他跟她一同痛苦,“江湖草莽,多是贪图钱货之徒,他能买来江湖人的命追杀你与自己,朝中大臣同样能用更多的钱买来江湖人调转来杀他。如此,你可明白了?”

      “追杀我的,”他笑了,不带一丝阴冷,反而温和,“不是你?”

      赵鸣瑶愣了愣,在他猝不及防间伸手重重打了他一掌。在他脸颊生红之际,怒道:“大胆,竟敢妄论本公主?”她站起,“来啊,掌嘴。”

      梅林外的随从听闻,那为首的人忙趋到他面前,一脸漠然地看着他,抬手就打。

      他全然不避,目光却愈渐冷了。不知受了几巴掌,脸颊生疼有了血味之时,终于有一只手挡住了那随从的铁掌。

      “陛······陛下。”赵鸣瑶忙退了一步,神色畏惧。

      她这一下意识地表现,一一落在赵云泓眼里。

      赵京年斥退了众人,才厉声警告赵鸣瑶,道:“你若仍执意要伤他,你知朕会做何事!”

      赵鸣瑶噗地跪在雪地里,目送着那明黄扶着月白离去。

      她却冷然笑:“赵云泓,要逃便趁早罢。”

      赵云泓回到紫宸殿偏殿,静静看着赵京年着人叫御医。等他站在他面前,想要朝他伸手时,才淡淡道:“朝堂来了许多新臣,臣也应该一一上府拜见拜见。”

      赵京年朝他伸去的双手顿了顿,又按着原本的轨迹朝他伸去,将他扶往床榻,落了帐,才坐在床沿帐内朝他低头笑道:“你是首辅,何需屈尊拜访?你若要见他们,朕改日设个宴,他们来了,你自然能见到。”

      “能人几许?”

      “朕的眼,还无人能瞒得过。”

      帝王心,御臣术,果然他是小看了。难怪赵鸣瑶如今怕他了,也难怪,民间能把所有脏水泼在了魏希丞身上。“······十三岁,陛下已不需臣了,臣亦可功成身退告老还乡了。”

      赵京年忙拉了他的手,有些着急。“逸卿哥哥不过二十,如日中天之际,浪费才能岂不可惜?”

      “陛下如此唤臣,可折煞臣了。”

      赵京年朝他歪了歪头,笑道:“你早已住入紫宸殿,既能醒来,便说明你当得起,何需怕折煞?”

      见他目中炙热,赵云泓神色一滞,脱了他的手,道:“陛下乃一国之君,当要顾忌。”

      他以为赵京年会恼怒,然而不曾料想赵京年却笑着伸手抚抚他肿胀的脸颊,对着他宠溺地笑着:“逸卿,从今往后,朕只为你一人守在这寂寥宫中。你若要离开,朕——便随着你离开。这江山偌大,终究比不过你。”

      他顿时惊愕不已。一个失神,便见赵京年朝他倾身靠近,他朝后倒去,却将脑袋砸在了床栏上。

      耳畔听得十三岁的帝王低低地笑,他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他忽然甚是想念那比他年长五年的高大身影。

      他眯了眯眼,趁着赵京年未抬头朝他看来,迅速将内心想法压下。

      然而令他想不到的是,赵京年动作比他的决定要快,第二日他便发现,紫宸殿四周密密麻麻许多侍卫在逡巡着。纵然他指骨有力,伤人不过也只是寥寥。或许只能趁着无人知晓他指尖藏有杀机之前,令这些侍卫放松戒备,好让他顺利逃出。

      可即便逃出了紫宸殿,都城哪怕是宫城,他都没有信心能逃出。他的师兄玄铁在这他昏迷的一年多里,也不知如何了,若他逃走了而他来寻,落了圈套,可如何是好?再者,他若逃了,那澜王府定然跟着被降罪。

      他整日里打不定主意,却也知赵京年与他,断然不可再这般下去,否则他便当真成了祸国殃民的祸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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