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月折·野》观临

11、回心草

　　他下楼，向掌柜的多要了一间房，就在自己原本房间的隔壁。回了房，一时精神松懈，竟昏昏沉沉又睡了过去。

　　等到四更的时候，打更的刚好在楼下敲了更鼓，似乎把他吵醒了。

　　他睁开眼，却惊觉自己正被谁人从后头抱着。他骇然，刚想挣脱，那股熟悉的温暖与相贴的触觉令他一瞬分辨明白了。

　　他一动不动地窝着。

　　然而覆在他胸膛上的一只手，却偶尔轻轻柔柔地摩挲着。他咬紧了牙隐忍，假装未醒，心跳却不可抑制地渐渐欢快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受到那只手突兀地蓦地一顿，而后又渐渐游移。

　　他突然轻哼了一声。

　　身后便传来低低的笑。

　　他一赧，一手肘朝后一顶，却被及时躲开了。

　　他坐起，愤怒地在黑暗里瞪着他。

　　随即竟见魏希丞无事人一般下床穿起了衣裳，而后将他的拿来，替他一一穿上。

　　两人无言。

　　当魏希丞为他绑好腰带的时候，朝他一笑，抱了他，从窗子里跃了出去。

　　今夜凸月而已，清光却充足，以至于荷塘上的菡萏，都成了轻雾下的仙子一般。

　　缥缈，浪漫。

　　大约盏茶时间，他将他放在草野中。

　　他立在原地，惊讶地看着周遭飞舞的流萤，脸上不自觉扬起最真挚、轻松的笑意。他常笑，却也常常不知自己为何而笑，甚至不去追究，仿若笑容不过是生来的本能。

　　流萤轻缓在他身边飞着，像是被风轻轻吹，又像被浪温柔摇。

　　许久不曾见的景象，让他恍惚一瞬又回到那个偷偷甜蜜的那一晚。

　　他伸出手，一只立在掌上。

　　他转身，托在他面前。

　　魏希丞看一眼他掌中流萤，柔了目光与神情，看着他，缱绻眷恋地笑了。“你予我一只，我予你所有。”

　　魏希丞伸出手，轻轻托住他下巴，在他额上吻了下去，极轻，极柔，极缠绵。仿若对着天上的月，轻轻诉说这难以轻易出口的心底情意。

　　赵云泓盯着他的脖颈，愣住了。

　　手上的流萤飞走了。

　　“你在我梦里说，要我带你离开？”

　　赵云泓抬眸看着他笑，不语，只仰起脖，主动回应他。

　　草野寂静，四野无人，流萤为伴，不知几多烂漫情意散于风中，令风也遮了眼，只偷偷拂过。

　　魏希丞带着他，一坐一跪。

　　跪着的赵云泓低头看着他伸手将自己衣裳除下后，在他胸膛印下密密的吻。

　　情难自/禁，缠/绵不尽。

　　月光倾泻，如云在水。

　　心如擂鼓之时，一声轻/吟逸出，恰似无端霹雳，让魏希丞猛地回神。

　　他似是做了错事般，一时懊恼不已。轻轻将他衣裳合拢，揽着他躺在草丛上，遥望夜空星光，不敢看他一眼，却自顾笑了一声，对赵云泓道：“逸卿啊，就这样罢。”

　　闻言，赵云泓抖了抖唇，一瞬失态罢了。“嗯。”

　　两人不再言语，就像九岁那年，相依着在草野流萤中睡一晚而已。

　　然而这一次，赵云泓却没再像九岁那年一般，在清晨鸟啼中醒来。他这一睡，睡了足足四日，直到十五的丑时醒来盏茶时间。

　　当他在黑暗中张开眼时，清亮的目光瞬间捕捉到窗旁月下的身影。

　　黑衣，如鸮。冷锐，如铁。

　　他撑坐起，再抬眼便见这人早已单膝下跪。两人间疏冷生硬，一如冰遇着铁。

　　赵云泓倚在床头，看一眼关紧的房门，道：“玄铁，名册可找到了？”

　　“找到了。”

　　“如何？”他目光紧紧盯着这人，为他奔波驱驰、为他将鸩毒放在七皇子寝房、笑他城府深沉的人。

　　“恐怕主子要失望了。”

　　他叹了一口气，有些戚然。“他在防着。”

　　闻言，玄铁只抬了抬眼，漠然重新低头。“主子如今虽身中剧毒，不也在防着魏大公子？”

　　赵云泓瞪他一眼，歪身发垂，从枕下摸出自己的冠簪，看似随意地朝他肩头一掷过去。见冠簪利落入血肉，挺在他肩头，才撇开目光，说话便变得有些冷意了。“你若忘了从前，我不介意当下治你不敬之罪。”他看他拔下冠簪，带出了血，双手捧着放在他床沿，又道：“玄师兄，你知我为何成了今日之我，我亦知你为何只能隐于月下如鬼魅。望你日后，多多思量你面对的是何人。”

　　他话毕，却见玄铁幽幽站起，极尽阴冷的盯着他。他挑挑眉，静静与他对视。

　　“逸卿师弟说得对，只是不知逸卿师弟，还能活多久？”

　　迎着他的目光，赵云泓不怒不悲不惧反笑得从容。他从床上起来，双脚光着站在木板上，竟觉有些冷意。他捂紧唇，努力将咳声禁锢在房间内。一顿撕心裂肺的隐忍咳声消失后，他抬眸，见玄铁似有要为他扶持斟茶的迹象，摇摇头，走到他面前，伸手将他双手握在自己冰凉的手里，一瞬温暖注心。

　　“师兄，我死了，你——还能活么？”

　　他能感受到玄铁即时浑身一僵，微微仰着头，笑看进对方在月光阴影里的眼底。看不透深浅，却仿若早已洞悉了他的一切般，右手从他脖颈处伸进漆黑衣裳里，修长的手指挑出玄铁挂在脖子上的玉佩，无尽温柔地抚了抚，才缓缓说道：“师兄，哪怕在黑夜里，好好活着罢。”

　　他转身，坐回床上，盘着腿，依旧对着他笑。

　　玄铁将玉佩仔细藏回衣裳里，才平复了心绪，慢悠悠道：“我方扶立六皇子的名册已尽数销毁，七皇子那边，”他顿了顿，一丝寒意在心头，“寻到的名册皆没有兴王府任何名头。若不是那帮官员过于痴傻，那便是——兴王府做了手脚。”

　　此时，赵云泓心力有些支不住了，便躺在床上，偏头望着他。“若是全数做了手脚消了自己名头，待富贵时名册上没有自己一席之地，便是白堵了一场。兴王府可不傻，一定至少有一份名册写上了自己名头。你去吧，去找找那份名册。若我仍在，便交予我。若我不在了，到时你以棋见陛下，将名册交予他。”

　　魏希丞担心兴王府等人会被秋后算账，故而一开始便未雨绸缪连同一条船上的人都诓骗。他也同样担心在他去后自家祸福。少年皇帝虽说对他有些情意，然而伴君如伴虎，朝堂上又是非诡谲，难免没人想要借机清除他们澜王府一派。若要手里有筹码，名册必不可少。

　　赵云泓的目光离开了关紧的窗子，此时再也忍不住，大咳了几声，一歪身将血吐在地上。

　　他擦着嘴角，便见有人推门而入。

　　烛火光亮中，他扫一眼地上的血泊。见其发黑，一时心念俱下。

　　活不久了。

　　他喘着气，任由好不容易能下地行走的御医将手按在他手腕上。恍惚中不知他们在说着什么，只觉另一双更为温暖有力的手轻轻替他盖好了薄被，在他额前印下一吻，而后感觉到这双手往他枕头下探，他一慌，忙凌乱地抓住了。只是按他此时力气，若这双手的主人执意而为，他是断断不能阻止的。

　　“相曌。”

　　他迷蒙地看着床边的魏希丞，看不清他面容，却听得他在他耳畔轻声。

　　“逸卿啊，就这样罢。”

　　赵云泓听着，觉得他什么都知道，又觉得他什么都不知道，觉得他同样在算计，又觉得他任由他放纵。迷迷糊糊中，终于又睡了过去。

　　他这一睡，令所有人都始料不及。

　　乾和二年，冬，大雪漫漫。都城的悦来客栈里，说书人与听书人坐在温暖的光晕里，气氛哀然。

　　客栈门口的两盏大红灯笼亮着，仿若宫城城墙上的那盏高灯一般，指引着旅人来此。

　　雪簌簌落了人一身。

　　有人拿掉了蓑衣，掀起重重的门帘，跟着风雪一同挤进了客栈里。

　　顿时温暖如春。

　　这人戴着纱帽，清清静静走到角落的桌旁，坐下，随意点了一壶茶一碟饺子一碗粥，默默坐着。

　　前头的寂静里，只有说书人在含着不知真假的哽咽之声，绘声绘色地说着一段令人唏嘘的往事。

　　“谁曾想，那老板娘竟是烟雨楼的线人？魏希丞为了拖住小五侯爷的病情，让老板娘谎称十六方可渡江。等他赶到了，便再一次暗中给小五侯爷下毒。于是乎，小五侯爷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可恨那魏希丞，竟然同时让烟雨楼买了一些江湖人来追杀自己和小五侯爷，以令小五侯爷深信是圣上与公主针对他们所为。幸运的是，小五侯爷在甄公子的陪伴下渡了江，得了解药，回到宫城。只是不知，他如今是否已醒了。”

　　只听得有人打断问：“说书人，那解药是什么啊？”

　　说书人颔首点头：“金光回心草，据说这百年难得一见的神草有九转回魂的功效，能驱百毒。只是——”他浓黑的眉头皱了皱，似乎自己也有一些疑惑，然而说书说书，他说的不过是“书”，便当即打消了疑虑，又道：“要发挥金光回心草的效用，还需要一味引子。这引子吧，据说是龙血。故而甄公子带了金光回心草与小五侯爷，径直往宫城赶，终于在半途遇着闻讯赶来的圣上。回心草与圣上的血一同煎煮，服之毒可解。”

　　“我听说，采金光回心草也是很艰难？据说在蓬莱岛临海那一面的山崖上，百年或可才长出一两株。”

　　这时有人应和：“是啊是啊，我也听说过。那山崖上，还有毒蛇猛禽，若要采草，不止要冒着跌足坠落的危险，还要防范着各式各样栖在小洞穴里的毒物。”

　　说书人道：“怕也只有神医方能安然无恙地采上一株金光回心草，这般一来，这小五侯爷能得到一株回心草，也是足够幸运了。”

　　似乎有人是第一次听，此时忙问：“那给小五侯爷下毒的魏希丞后来怎样了？他又为何要向小五侯爷下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