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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承欢 ...

  •   这一日冬至,大雪厚厚地铺了满地,夕阳里,宫闱寂静。庭中有人徐徐而来,他侧耳倾听,是熟悉的脚步声。

      他便从桌案后站起,转到大开的偏殿门前,笑着看着他耄耋之龄的爹拄着拐杖朝他走来。

      他迎了上去。

      单薄的衣裳遮不住风雪,却因着欣喜全然忘了寒冷。

      “爹。”

      澜王伸手朝他虚空拍了拍,示意已听闻。

      两人进了殿,屏退了侍从,才在桌子两旁落座。

      赵云泓为澜王斟一杯热茶,道:“爹,近来可好?”

      澜王叹息一声,道:“爹老了,好不好也活够了。倒是你,昏迷一年多了,现下感觉如何?”

      赵云泓笑着点点头:“孩儿没事,爹要保重,待孩儿出宫了,便好好侍奉爹。”

      他说完,连自己都难掩失落。一抬眸,见澜王仍旧看着他却不说话,一时疑惑,唤了澜王一声。

      这时,才见澜王放下拐杖,端起茶盏心不在焉地抿了一口热茶,随即抬眼肃然看着他。“云泓,爹一生沉迷宦海,机关算尽,如今想来,我这一辈子也值了。至于家中亲朋,爹与你给予他们的荣耀富贵也够多了,他们如何,且看他们自身造化罢。爹,今日来,是想听听你的心里话。”

      “孩儿过往所说,皆是心里话,爹莫担心。”

      “是吗?”澜王笑了笑,“若不是诓我,那便是你还看不透自己。若是诓我,那你不过是为纾解爹心头烦忧。云泓啊,自你出生,爹便希望你健康快乐一生,等你长大了些,我又希望你能出人头地,再长大了些,便望你成当世公子典范,一生声名在外,一身才学可用,荣耀我澜王府,匡扶我赵家天下。”他顿了顿,叹息一声,“然而爹如今,却只望你能摆脱尘世是非,寻得幸福。”

      澜王在他中毒后才醒悟,若不是他的希冀与严苛,或许赵云泓便不会变得如此心机深沉而踏上先帝为他指点的不归路。好在,现下他算是活过来了。只是活过来了,又陷入了另一场波涛里。那十三岁的少年皇帝,连他这只已被渐渐排挤在朝堂边缘的老狐狸都自愧不如。

      赵云泓忽而有些害怕。抬头四顾,见殿门紧闭,周遭无人,才道:“爹——何意?”

      “爹会记住,今日,我儿已死!”

      他听着澜王苍老的嗓音在他心头撞击,他噗通跪在地上,含泪叩头:“爹,孩儿不需要,孩儿只望能陪伴在爹左右,一生奉孝,心无杂念。”

      眼前一双从不曾如此清晰入目的脚,现在在他眼前停下。他被澜王扶起,抬眸满目都是澜王慈祥微笑。

      “云泓啊,与爹换了衣装,走罢。城外魏小儿的墓旁,会新添一座你的墓。爹会让人打点好,不露蛛丝马迹,你放心离去罢。”

      “爹,”他哽咽了一声,轻悄悄说着,“爹你不知,他那师弟见我恨恨难平,足可见相曌如何记恨厌恶孩儿。既如此,把我空棺椁葬在他墓旁是要做甚?岂不自作着遭人毁誉?爹不在乎澜王府名声,孩儿在乎;爹不在意自己性命,孩儿在意。爹,今日到此为止,得了空进宫来瞧瞧孩儿便是了。要孩儿走,那是断断不能。”

      “有些人一经错过,便连道歉的机会都不再有了。云泓,魏小儿如此滴血倾命救你,你让他背着骂名流传后世,若是你连道歉都不予他半句,教人如何不心寒?”

      “我欠了他,日后到了奈何桥畔,自然不喝孟婆汤,下一辈子还他便是。爹,孩儿——”

      “云泓!”

      只见澜王小声喝住他,而后一拐杖敲在他小腿上,疼得他龇了龇牙。

      赵云泓皱着眉,疑惑地看着如今显然站在死人魏希丞一边的澜王。

      “云泓,若有这一辈子,为何还要等待下一辈子?他即便是在墓旁桥前等着你,你不去,可奈何?”澜王自顾边说边脱下外衣,“你若真要尽孝,完成爹最后的心愿罢。到了外头,天高海阔。”他转头,看着他,目光怜爱,“如何?”

      他怔了许久,才幽幽问:“爹,你接受?”

      三字简洁,涵义却深。

      一点头,云开雾散。

      他斟了茶,托起茶盏双膝跪地,深深把自己头颅低下去,奉上一杯茶。

      或许是,最后一杯茶。

      他哽咽着,不敢回头看站在窗边仍旧挺拔的身影一眼,压低了头,心绪复杂,离开了宫城,被人带往一处僻静之地。

      一匹白马在雪地暗处站着,他走过去,墙角后便转出一个人来。

      白衣玉面,青玉冠簪,正是甄彦之。

      只见甄彦之朝他坦然笑着,丢给他一套衣裳与大氅,替他解了缰绳,道:“走罢,去城外桃花原青梅树旁的坟茔那,有人会接应你。”

      他有些疑惑,却不知究竟是什么,一边换下外衣披上大氅,一边道:“我还是担心我爹,若你方便,烦请你多多照顾。”

      等他绑好大氅领带,甄彦之才朝他隐晦道:“放心罢,既然十数人一夕间皆可消失不见,要保你爹一人,不是难事。天下之大,不止赵家一个大穹国。”

      扶了他上马,甄彦之又笑道:“对了,你那玄铁师兄,上回去蓬莱岛渡江时救了你,我在他换衣裳时见了那玉佩,认出来了。依着你暗中替他搜集的线索,替他老玄家平反了。日后见了人家,莫那般冷冰冰地要挟,明明关心着人家呢。”

      赵云泓一时感慨,忙下了马,朝他深深作了一揖,重重道谢。不料甄彦之却意味深长地还了他一句:“斜阳草树,寻常巷陌,烟雨从此要隐了。望日后,还能青梅煮酒。”

      “后会有期,多多保重。”

      “走罢。”

      送别最怕折柳,奈何大雪纷飞时,同样难舍难断。

      一身白衣一骑绝尘,在夕阳残红里,宫城上那高高的红灯笼,悄悄亮了起来。飞雪在温暖的光下,消融。

      一刻钟后,赵云泓背着夕阳,到了桃花原。他骑着马儿,在桃花原上踱步逡巡了一圈,终于在一个小山坳里看到那矗立在小山坡上的青梅树,树旁飞雪小孤冢。

      小孤冢前,似乎有人影伫立。

      只是风雪吹着,总觉得人影在轻轻晃荡着。

      他摇头叹息一声,自顾道:“既已死了,何必纠缠?”

      打马上坡,一丝飞雪落进眼里,忍不住闭了眼。再一睁开时,已然到了那孤冢前。

      他下马。

      满目惊愕。

      只见那小孤冢前站着的幽魂,缓缓转过身来。他的脸迎着夕阳,落下了残红,却也有了令人欣喜的阴影。

      他在轻轻朝他笑着,一如去年上元节时,赵云泓在灯下朝他笑时一样。那时满腹算计,挣扎着不愿接受,终是蹉跎辗转了经年。

      风雪渐大,赵云泓却含着泪也朝他笑得渐开怀。

      “逸卿啊,你可知,我站在此处站了多久?”

      他看着他那随风飘摇的空荡荡左袖,遍体苦涩心痛,泪光中却满溢欢喜。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只是时笑时哭,像极了未经世事惊慌失措的小儿。恍惚间,那未经深思熟虑的年少时光景,再度闯入眼前,仿佛一切早有了预兆。

      赵云泓不回答,迎着风雪朝他奔了过去,紧紧抱住他,埋在他仅剩的臂膀里,自顾垂泪。待到喉中发苦,才忍不住轻轻发出了哭泣声。

      到了伤心处,到了欣喜处,泪便成了血,祭奠过往的血,无论男女,无关老少。

      魏希丞右掌轻轻覆在他脑后,温柔抚着。抬眸眼望都城,宫城上高高的灯笼再望不见。然而他却看到城上的苍穹,落着飞雪,沐着云霞,灿烂逍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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