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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脉脉不得语 将来我要为 ...

  •   次日,屈原早早来到潭边,怀里揣着一个小食盒。原本满怀期待地欲亲手将刚出炉的粔籹和蜜饵交给她,但左等右等却未等到她的出现。为了不耽误读书,屈原索性将食盒放在了她每次所立的岩石上,然后离开。
      屈原刚走,潭边便传来一阵悦耳的铜铃声,岩上忽然出现了一袭飘扬的黑色衣袂。
      “彼黍离离,彼稷之实。行迈靡靡,中心如噎。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屈原念到这儿,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抱住自己的胳膊搓了搓缓解了稍许寒意,继续诵读。
      山洞外,一株灌木突然拔地而起长出了繁茂的枝叶不偏不倚刚好挡住了从上方刮进洞口的凛冽寒风。
      屈原收起书简,今日的功课已完成。他走出山洞,发现了洞口长出的树木,树叶刚好挡住了风,但却未曾阻碍他读书的光线。“难道说……”
      屈原兴奋得一路小跑到了潭边,并未看到她。忽然目光落到了食盒上,踏上岩石,拿起食盒打开一看,里面的粔籹和蜜饵各少了一块。正当他半喜半忧为何只动了那么少,迎面传来一阵悦耳的铜铃声。
      ——是她,她来了!
      屈原猛地抬头,看到了如以往一身玄衣的她。屈原合起食盖,向她恭敬地鞠了一躬,道:“您可是不喜欢?”
      她还未开口,雉鸡便不知从哪儿飞了出来,叫道:“山鬼大人饮的是百花的坠露,食的是落日时分的落英。你这吃食当然不合我们山鬼大人的口味了。”
      屈原恍然大悟,赶紧拱手赔礼道:“是屈原冒犯了,不知山鬼的喜好。”
      “让你多嘴,还偷吃了别人的东西不是。”她微微回头睨着雉鸡,语气并不严厉但却令雉鸡羞愧地低下了脖子,往后退了几步。
      “不妨事,它若喜欢,这一整盒都赠与它罢了。”屈原看雉鸡的神色,赶紧替它解围。
      雉鸡抬起头,歪着脖子打量屈原。
      屈原嘴角挂着笑意打开食盒,拿了一块蜜饵扔给它。那雉鸡原本碍于山鬼大人不敢接,但眼看着蜜饵抛过来,浪费了多可惜!赶紧飞起,张喙接住了蜜饵,扑棱着翅膀飞回了岸边,钻进了草丛。
      “哪天被人逮了去都不知道!”她看着雉鸡一溜烟逃跑的背影难免发出一息感叹。
      “我保证不逮它!”
      她回头,只见屈原一手端着食盒,一手拿着书简指天起誓。
      “又没说你,你起誓做什么?”她道。
      “哦……”屈原放下拿着书简的手,不好意思地搔了搔后颈。“我本以为这些粔籹蜜饵你会喜欢,原来山鬼和人的吃食差别那么大。”
      “粔籹蜜饵……那是什么?”她突然产生了好奇,不由得转过身好奇地凝望着他。
      “就是我们祭祀神明时的贡品中的一部分。”屈原抬起头认真地向她解释。
      “我从未出过巫山,未曾听过你口中所说的祭祀贡品。话说你们为何要祭祀神明?”她那双清眸带着疑惑盯着屈原。
      “当然是为了乞求神明保佑,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远离疾病等美好的愿望。你从来没去过山外面吗?”屈原不敢相信,她看起来十六、七岁的模样,竟然从未出过山。
      她摇了摇头。
      “可你不是山鬼吗?神明不应该神通广大,可以上天入地,无所不能吗?”
      “山鬼只有到了出山的时候才能走出这巫山。”
      “那是什么时候?”
      “不知道!”她摇摇头,“兄长说,每个山鬼都会迎来那一天。”
      屈原大惊,“你还有兄长?”
      她抬起眼看着他,似乎在问,这很奇怪吗?
      “不过想来也对,如果只有一个人该有多寂寞啊!”屈原抿了抿嘴,忽然觉得这也符合常情。
      天色渐暗。
      她转身,抬头望着天边。
      如昨日一般。
      “对了,多谢你。洞口的那棵树……”看到洞口平白无故地长出一棵树,屈原就猜到了应该是她所为。
      “无碍,洞中寒凉。”她淡淡地回道,视线却盯着天边的云霞,并不曾看他。
      “你喜欢落霞?”屈原试着问道。
      她盯了片刻,道:“不喜欢。”
      “那为何总盯着落霞?”
      “因为它告诉我,这一天结束了。”感觉今日似乎不同,她回眸望向屈原。是了,因为今日身边多了一个人。

      往后的日子,屈原早上总会先来到潭边,在岩石上放一册书简。到了晚上下山时,他就会在岩石上收到一片被石头压在旁边,写着回复的树叶。
      山洞中传来郎朗的诵读声,一晃就是三年。

      “天命降监,下民有严。不僭不滥,不敢怠遑。命于下国,封建厥福。
      商邑翼翼,四方之极。赫赫厥声,濯濯厥灵。寿考且宁,以保我后生。
      陟彼景山,松伯丸丸。是断是迁,方斫是虔。松桷有梴,旅楹有闲,寝成孔安。”
      屈原念完《诗经》的最后一篇《殷商》,抬起头看了眼山洞外的那棵树,这三年来它的树枝已经长进了山洞,攀在岩壁上就像给洞内的岩壁织了一张网。
      屈原拨开洞口的树帘,沿着山路,一路来到潭边。
      三年过去了,当初英姿勃发的少年郎已然成了一名风度翩翩的君子。
      “瑶!”
      她屹立于潭中之岩,闻声,缓缓回头,紧接着身子也一齐慢慢地转向声音的方向。
      瑶,是他给她起的名字。
      她告诉他,山鬼只有到了出山那天,才会拥有属于自己的名字。
      每每傍晚她便立在这岩石上望着天边逐渐烧起的红霞,慢慢退成紫色,最后变成繁星密布的夜空。她不是喜欢欣赏晚霞,只是在守望那一天的来临。
      “若你不介意,我给你起个名可好?”
      她没有说话,只是撇过头好奇地打量他。
      屈原皱着眉,来回踱步,细细思量。耳畔突然响起一阵铜铃与环佩的撞击声,灵机一动。
      拍手道:“有了!”说完,拿起毛笔弯腰蘸了水在岩上书写。“你觉得这个字可好?”待起身,屈原的视线刚巧落到她腰间的铜铃环佩上,念道:“瑶,石之美者。你觉得这个字如何?”
      她顺着对方的视线,低头看到了自己腰间佩戴的铜铃环佩,原来是这个意思。
      屈原见她没有皱眉,也没有要拒绝的意思就当她是同意了。自此便不再称呼她为山鬼,而是称呼她为瑶。亦将她当作了自己的伙伴。
      “我昨日送来的书简,你可看了?”屈原兴奋地问道。
      “看了,只是怎么与以往的不同?”昨日的书简上只有寥寥数句,不似先前的长篇大论。
      “那是我偶然想到的几句诗,所以写来让你看看。先前那些是先人的著作,我自是不能比的。”屈原说着,眼神有些躲闪,怪不好意思的。
      “‘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想来这句是先人不能比你的。”
      屈原大为惊喜,“你也觉得这句好?我也这么觉得!”继续道,“之前雉鸡提过你饮的是百花的坠露,食的是落日时分的落英。便想着此等高雅浪漫之事,非我等俗人所能及,忽然觉得不妨写进诗里。”屈原叹了口气,“只可惜我现在还才疏学浅,仅仅想到了那么几句而已。”
      看到屈原有些丧气,她倒也不安慰。只是仰起头迎风吟诵着他写的那几句诗。
      她屹立于岩上,一袭玄衣迎风而起,腰间的铜铃环佩发出清脆悦耳的撞击声。虽为女子,但是眉宇间透露的冷然和浑身散发的气息仿佛一位遗世独立的君子。
      看着这样的她,屈原不禁感叹,“待你出这巫山,我便带你看一看我生长的楚国,领略一番我们陛下治理的楚国疆域是有多么的辽阔,多么强盛。可惜你是女子,到时恐有不便。”
      她回头望向屈原,本有话要说但终究还是未告诉他。其实,山鬼到了出山的时候不只会拥有自己的名字,原本的女形亦会蜕变为男子。兄长也是这么过来的!
      她出生的时候,兄长嵇伯涯已有了名字和涯鬼的封号,早已是名男子,故她未曾见到过兄长身为山鬼时的女形。
      往后的七天,屈原都未曾出现。
      岩上不再有一册书简,山洞中也没有了他的身影。对她而言,这巫山如今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直到一天午后,她看到屈原抱着一件不知为何的物件出现在潭边。
      屈原怀抱着琴囊来到岸边,取出古琴。那是一床通体黑色的仲尼式古琴,赭色的琴穗上串着白色的玉珠。
      “我的《诗经》读完了,以后恐怕不会经常来山里了。我本想写一首诗与你,以作赠别。但苦思了这几日毫无进展,遂谱了一首曲子,想弹给你听,作为正式的道别吧。”言罢,屈原盘腿而坐,将琴头置于右膝。待琴身平稳,方抬头道:“你是第一个,听这首曲子的人。”话落,修长的食指抹挑五弦七徽,挑四弦七徽,名指搯起七徽六分……
      她立于岩上,微转身姿面对他,拖入水中的发丝随水波荡漾,那润泽犹如饱蘸文墨的笔尖在水中绽放。
      楚人尚巫,他多想让她看看楚国祭祀山鬼时的场面。不知道她何时能走出这巫山,那个时候他是否还能陪她一起去领略这楚国的大好风光,风俗人情。
      那需细细聆听才能闻到的微弱琴音,恍惚间竟令她听得有些出神。
      曲毕,屈原放下琴,起身走向潭边。他一蹬,踏上了潭中露出的岩石,扬起水蓝色衣袂。对她许诺,“将来我要为你写一首诗!”
      她清眸微动,缓缓转向屈原。
      “为你,就为你写!”这一句,他压低了声调,注视着她,言辞恳切,只有他们二人才能听到的音量。
      她微微抬头,望着天边卷起的红霞,似乎把他的话听入了耳,重又回头将目光落到了他身上。
      他笑了,那双清眸如同潭水泛起的粼粼波光纯粹而耀眼。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当她再看到他的时候,他的眉宇愈发分明,个子也长了不少。她看着他来到潭边呼喊着他给她起的名字。
      “瑶——”屈原久久不得回应,遂踏上一块潭中的岩石,刚好在她曾经屹立的岩对面。
      “我,就在你面前……你看不到吗?”她就在他对面,看着他。
      可他却看不见她?
      屈原突然踏到她面前,与她站在同一块岩上,他的下巴刚好抵在她的额头上方,可他却依旧大喊着:“瑶,你在哪儿?是我,屈原!我来了。”
      她抬头,刚好可以看到他滚动的喉结,那是他在呼唤她这位友人。
      直到他依依不舍落寞地离开,她终究未能给予只字片语地回应。
      她不知道原因,也不知道在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未及出山的时日,她亦无从去知晓这一切。
      又过了几日,屈原携琴至潭边,抚起了那首他曾为她而谱的曲子。曲罢,他久久地望着她往日驻立的那块潭中岩。
      她就在那里,同样凝视着他。
      ——可他,不知。
      屈原走了,无论是如今气宇轩昂、风度翩翩的儒雅君子,还是当初那个英姿勃发的少年都不会再回来了。
      唯独留下了那一床仲尼琴和一卷琴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脉脉不得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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