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殇》韩起

6、风动护花铃

　　“灵均，你慢着点儿，山陡路滑的。”一黄衣少年朝走在前面的蓝衣少年喊道。
　　少年转身，水蓝色的衣袖迎风扬起遮住了他的脸。风止，剑眉星目，露出一张清秀俊逸的脸庞。
　　“是你自己要跟来的。我可不等你，耽误了我寻读书的地方。”说完，朝对方咧嘴一笑，转身加快脚步爬得更高了。待回头，早已不见了身后伙伴的身影。屈原这才停下脚步，心想等等对方。
　　忽然瞥到前方有一个山洞，心中暗喜，脚下一个不稳，从坡上滚了下去。好在抓住了横生的树干，吊在那里得以幸免。
　　屈原扶着树干爬起来，拍掉了身上的落叶和泥。抬头往上看了看，这高度返回是不可能了。眼下只能往下走，看看能不能找到路。
　　“哇啊——”
　　屈原往下张望突然窜出一个像极了狸，身披鬣毛，长着一条白尾巴的野兽，吓得他脚下一崴，继而滚了下去。
　　“腓腓，你看你，山鬼大人说了不要跑到这里来，看你把人吓到了吧！”雉鸡停在屈原刚抓过的树干上教训道。
　　腓腓抬起前肢，站起来，抖了抖脖子上如同马鬃的鬃毛，委屈巴巴：“我才被他吓死了呢！”说完放下前肢，四肢着地，恢复了像狸一样的姿态。“你说他会不会摔死啊？”
　　“下面有个水潭，人的命比我们硬，不会那么容易死的。”
　　屈原沿着坡一路滚进了底下的水潭，溅起了好大一水花。
　　他本就不谙水性，在水中不断扑腾，呛出了丰盈的气泡。七窍被潭底的水入侵，鼻腔酸楚喘不上气，眼睛酸胀，视线模糊。身体逐渐沉入谭底之际，水中似有一团晕开的黑墨朝自己靠近……
　　屈原眼前一道红光，遂睁开眼睛，头一倾将潭水尽数呕了出来。他撑起湿漉漉的身体，这才发现自己在潭边的一块岩石上。正纳闷，听到身后的佩环声猛然回头，瞬间目瞪口呆。
　　那女子生得一双清眸，青黛如新月，眉心靛钿，形如盛开的山茶花。云鬓步摇，青丝垂落于岩石上，发梢顺光滑的岩面滑入潭中如同滴墨入池般晕开。她一身玄衣立于潭中岩上，一袅柳腰间铜铃环佩，清风拂过，发出悦耳的声响。更惊奇的是，不曾见其佩戴香草却闻一股沁人的幽香袭来，令人顿觉神清气爽。
　　见他无碍，女子欲转身离开。
　　“恩人在上，受屈原一拜！”屈原俯首跪地，接着直起身子，拱手道：“敢问恩人名讳，他日好报答。”
　　那女子陡然愣在原地，缓缓转身，腰间环佩叮当作响。轻启朱唇，皓齿如贝，语气悠然但听得出她略带着一丝疑惑与惊讶，“你看得见我？”
　　屈原抬头，迎上那女子似蹙微蹙的眉头，一双道不清是茶色还是绿色的眼睛，不免惊叹于那女子生得好生一双眉眼。竟一时走神，待其察觉立刻致歉，“失礼，在下方才失神，恩人说了什么？”
　　那女子也不理会他的话，一双清眸将屈原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都说凝天地精华，澄净无杂念的清净之人方可看得见我们——你倒是第一个。”
　　“恕屈原愚钝，敢问恩人这话是什么意思？”屈原听起那女子的话云里雾里的，捉摸不透。
　　女子身后临岸的草丛发出一阵窸窣。
　　“难道要我揪你出来吗？”女子朝岸边道。
　　屈原好奇地望向岸边，目光紧紧地盯着那丛草，毫无动静。
　　“嘭——”突然窜出一只雉鸡，紧跟着蹦出他先前看到的像极了狸，身披鬣毛，长着一条白尾巴的野兽，吓得他往后一滑，跌坐在了岩石上。屈原指着岸上的腓腓，惊得张目结舌，又望那女子，她却是一副淡然模样。
　　“山鬼大人在上，我和腓腓无意冲撞大人，也无意吓到这人类。请您饶过我们这次吧！”雉鸡飞到腓腓头顶，示意它赶紧低头认错。腓腓领会到了雉鸡的意思照它说的赶紧认错。
　　“雉鸡……会说话？”屈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
　　“若下次再吓到人，你们也别在我这山头待了。”
　　那女子看似冷言冷语，但从她的话里听出了一丝善意提醒——若是再发生这样的意外，我也难保你们周全。
　　“没有下次，谢山鬼大人开恩。”雉鸡用爪子扒拉了一下腓腓的鬣毛，腓腓赶紧带着它转身跳回了丛里。
　　屈原颤颤巍巍地站起来，险些又滑倒。“刚才那雉鸡叫你山……鬼大人？”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楚人尚巫，山鬼……那也就是山神。他居然看到了山鬼！从女子转动的清眸屈原得到了肯定，“你真的是山鬼？”
　　“阿嚏——”屈原赶紧用湿透的袖子掩鼻背过脸去。
　　她见他浑身湿透，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淌，于是一挥手。
　　一阵暖风拂过，屈原身上瞬间变回了干爽。
　　他难以置信地张着嘴，刷的跪下，低头不敢直视对方。“山鬼在上，屈原无意冒犯山神，到此山中只为寻一处专心读书。”说完赶紧伏地，额触着身下湿滑的岩石，双目紧闭。
　　“灵均？屈灵均？屈平！”
　　背后突然传来伙伴的声音，屈原猛地抬头，眼前已没了山鬼的身影。他回头，看到了来寻自己的伙伴。
　　“灵均，发生什么事了？你在那儿做什么？”
　　“没事！”屈原咽了咽口水，扶着膝盖重新站起来。

　　屈原放下书简，将手放到嘴边哈气取暖。
　　他选了一个背风的山洞，山中气温本来就低，洞中更是寒冷潮湿。家人反对他如此作法，但他觉得与其在温暖的内室看得昏昏欲睡，不如来这冰冷的山洞中读书，不但能锻炼自己的心智，亦能将书读下来，一举两得。
　　太阳快落山了，屈原方才收拾，下山。
　　走到半坡，忽见草丛里冒出一只雉鸡的尾巴，倏地又消失不见。
　　想到前几日的异事，忽然心有所动，见天色尚可决心沿着山路下到底下的水潭去探个究竟。
　　来到潭边，屈原举目远眺夕阳斜晖下的水面上浮着一道道粼粼闪烁的浅金，美不胜收。
　　目光慢慢移到潭边的一块岩石上，顿时说不清是兴奋还是惊喜的复杂情绪交织澎湃。窈窕的黑色身姿屹立于岩之上，仰起的皓颈在余晖掩映下徒生光辉。随之缓缓转身，腰间的铜铃佩环随身摇曳发出悦声。
　　她望向这边，又看到了前几日落水的那名少年。
　　屈原握着书简，赶紧向前合掌躬身呈拜礼。待抬头，她竟已站在了面前，吓得踉跄一退，身子险些往后仰去，幸得对方援手相助才得以幸免。
　　屈原站稳后，赶紧拱手相谢，“谢过山……山鬼……”
　　“山鬼大人，那个少年又来……”背后突然传来熟悉的叫声，屈原探头一望，只见那日的雉鸡正朝着这边飞奔。似乎是看到了他这位生人，突然吓得刹住了脚步。
　　她回头，看着火急火燎飞奔而来的雉鸡，尚未开口便见那雉鸡迅速飞进了旁边的草丛，边飞边喊：“又被发现了！又被人发现了，我这鸡脸往哪儿搁？”
　　“噗嗤——”屈原忍不住笑了出来，赶紧用袖子捂住了嘴，清了清喉咙。在山鬼面前这样发笑，未免有失礼之嫌。
　　“看吧，白白让别人笑话了去！”她看着落荒而逃的雉鸡亦觉得滑稽。
　　屈原刚想为自己的失礼道歉，意外发现她的嘴角竟挂上了微笑，当真是美得遗世独立。
　　她抬头望着天边绚烂的云霞道：“天，又结束了。”话音刚落便要动身。
　　“等等，请留步！”
　　她停下脚步，仅是微微侧脸并未转过身。
　　“今日不期而遇，未备薄礼。明日屈原必备薄礼，还望山鬼大人莫要嫌弃。”屈原毕恭毕敬，生怕冲撞了神明。抬头看了眼周围忽意识到天暗了，他并未带照明的物件，遂赶紧拱手道别，“天色已晚，请恕屈原先行告辞！”
　　她并未说什么。
　　屈原又向她拜了个别，方才转身匆匆离去。
　　她看着少年奔离的身影，抬起手，一串荧荧点点恍如星光的流萤从腰间的铜铃中飞出。“去吧，给他指个路。”
　　屈原正发愁天黑了看不清路如何是好？急得四处张望。忽见前方一阵绿色的荧光闪闪烁烁，不禁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原来是群流萤，捂住胸口拍了拍算是安心。
　　忽心生一计，何不抓几只于囊中为自己照明呢！
　　怎奈他一走近，流萤便向前飞得更远，屈原只能一路追赶。追着追着，流萤忽然四散开去，消失了。
　　忽听见背后有人呼唤他，回头见到一个熟悉的矮小身影朝这边走近。原来是家中的管家阿翁。
　　“公子，可找到你了。”管家阿翁提起灯笼一照，心疼地替屈原拍打着身上粘到的尘土和苍耳。“你若再这么晚，大人说了明日你就别去山里读书了。”他边替屈原整理，边转述道。
　　“好了，阿翁。下次我会注意的，就不劳父亲和阿翁担心了。”屈原笑着朝前走去。
　　管家阿翁赶紧跟上。
　　“对了，阿翁。你相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山鬼？”屈原突然问道。
　　“公子，阿翁虽没读过什么书。但是对这些鬼神之说也略有耳闻，这东西呢你不信它没准儿真有，你信它呢又没见到过，没个准儿！”
　　屈原笑了笑。
　　“公子这是哪儿的乐？”管家阿翁一时摸不着头脑。
　　“我笑阿翁所言极是，说得对！”屈原不再多言，只是一脸洋溢着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