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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死别已吞声 他的身体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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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阴荏苒。
直到一天,她看到潭边来了一名男子带着一对女童,话里行间推断是对父女,在此歇脚。忽听大女童唱起了一首歌,小女童跟着跳起了舞。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
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乘赤豹兮从文狸,辛夷车兮结桂旗。
被石兰兮带杜衡,折芳馨兮遗所思。
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路险难兮独后来。
表独立兮山之上,云容容兮而在下。
杳冥冥兮羌昼晦,东风飘兮神灵雨。
留灵修兮憺忘归,岁既晏兮孰华予
采三秀兮于山间,石磊磊兮葛蔓蔓。
怨公子兮怅忘归,君思我兮不得闲。
山中人兮芳杜若,饮石泉兮荫松柏,
君思我兮然疑作。靁填填兮雨冥冥,
猿啾啾兮狖夜鸣,风飒飒兮木萧萧。
思公子兮徒离忧。
“好了,大妞、二妞,过来歇歇,我们等会儿就赶路了,别累着。”老父吆喝道。
两个女童跑向父亲,父亲抱着小女童,搂着大女童,问道:“你们知道你们刚唱的诗叫什么?是谁写的吗?”
女童纷纷摇头。
“是我们楚国的大诗人,三闾大夫屈原写的《山鬼》。”老父说着捏了一下怀里正揪他胡子玩闹的女童的鼻子。“唉,可惜了三闾大夫是个好官,但是我们陛下啊不听他的劝谏还把他流放到了汉北。”老父感慨着拍了一下大腿。
“既然他是好官,那么陛下一定会让他回来的!”女童天真地道。
“但愿吧,我们陛下能早点让三闾大夫回来。”老父说着抱起女童让她站好,“大妞、二妞都休息好了吧?我们继续赶路,争取傍晚前到外婆家。”
两个女童“嗯”了一声,跟着老父继续赶路。
看着父女远去,本想开口问些什么却想到旁人并看不到她也就作罢。但刚听他说那首诗叫作《山鬼》令她不禁想起了屈原当初的承诺。
巫山上的众生灵都盼着山鬼大人出山,正式得封。
虽说山鬼大人素日就安静,但近日却见她有些郁郁寡欢。众生灵展开了激烈地讨论。
“不用担心了,山鬼大人没事了。”山雀喊道。
众生灵面面相觑,一脸怀疑。
“不信你们自己去看看!”山雀扑棱着翅膀给它们带路。
大伙儿一看,原来是有位琴师来山里练琴。众生灵发现山鬼大人盯着他看了好久。琴师小憩时,山鬼大人还上前将手在琴上比划着。
“我记得,那个叫屈原的留了和那琴师一样的东西在山里被山鬼大人收了起来。”雉鸡叫起来,立刻被众生灵围起防止它的声音吵到山鬼大人。
大伙儿又展开了一番讨论,“应该没事了!”“对对……”“我看就是!”
随后,散了场。
不知从何时起,巫山里常常回荡起悠悠的琴音。她等待出山的来临似乎也变得不再那么寂寞,于潭中岩上像那日屈原抚琴的情状,慢慢摸索着那首曲子。
日复一日,年岁更替。
如那女童所言,他是个好官。想来他的陛下一定会重新召回,重用的吧!何况,人间之事,也不是山鬼所能左右的。
忧之,扰之,视为无用。
“不好了,不好了!”
一日,山雀大叫着,叽叽喳喳的吵闹声惊扰了正在潭中岩上抚琴的她,不免抬起了头。
山雀俯冲到她面前大叫:“山鬼大人不好了,他跳江了。”
“说清楚,谁?”
“屈原,汨罗江……”
山雀话音刚落,只见岩上卷起一阵黑色的旋风,透过风层隐约见其跪于岩上,一手撑着岩面,仰起头,额间的靛钿闪着荧光,神情狰狞。呼的一声巨响,山雀扑棱着翅膀被弹飞了好远。待回过神来再看岩上只剩下了那床琴,不见了山鬼大人的身影。
嵇伯涯见天象有异,想来是他疼爱的小弟出山的日子到了,虽说还未出山得名,成男形,按理说还是个小妹,但是迟早的事。何况那鬼卜在她出生时算了一卦,说阿爹阿娘这胎儿命格不凡,将来前途无量。想必不会出什么大岔子。
嵇伯涯想到这儿,不禁想起一出生就被卦象断言不祥……自那迷魂凼一别,嵇伯涯也不知他如今是否安然?
她来到了江边高地,放眼望去,看到了一叶小舟,一渔父正拄着桨行为激动地大喊。
她一皱眉,俯冲向那汨罗江,江面顿时掀起一道巨浪将小舟推向远处。江面从中间分出一条陆路,她看到了他。
跪坐在屈原的尸身旁,她缓缓抱起他的头。都说人的身体是有温度的,但他的身体已经失去了温度,已经被这汨罗江的江水带去了那最后一丝温度。
空中响过三声惊雷,但她却根本没有注意,仿佛屏蔽了周遭一切的声音。
眼前升起一袅雾气,嵇伯涯于雾中现身。
“槐,放手吧!”
“槐?”她抬起头,盯着嵇伯涯的眼睛。
“恭喜你,已经出山了,我的槐弟。槐,是你的名字。槐鬼是你的封号,现在你是巫山真正的主人。”嵇伯涯尽量让自己的微笑看起来自然,如往常笑起时陷下左颊的酒窝。
她闭上眼,听到了巫山众灵对她的朝贺。“恭喜槐鬼大人!”、“槐鬼大人万福!”“恭贺槐鬼大人!”
“槐,别忘了。他是楚国的三闾大夫,是屈原,也是他自己。”嵇伯涯语重心长地劝谏。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他,已不是当初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他的脸上布满了为楚国殚精竭力而横生的皱纹,乌亮的青丝已然掺杂着白发,甚至蓄起了长须。
——屈原在乎的楚王,终究是没有听他的。
这大概就是当初他再也看不到她的缘故吧,因为那时的他已身处朝堂政党斗争,忧虑楚国而思绪难宁,已然失去了最初澄净无杂念的心境。
“兄长,我并不是在难过。只是,觉得可惜!”槐话音一落,周围的江水便像失去了控制倾泻而下。
“槐——”
一个巨浪打来,淹没了一切,包括这条江中的陆路。
嵇伯涯立在岸边看着这平静的江面,等待着那一抹预料中的身影。果不其然,江面上遥遥看到一叶扁舟,除了一位渔父,近些了,只见篷中走出一位英姿挺拔的年轻男子。嵇伯涯的嘴角露出了笑意,“果然,你小子!”他摇着手指,一手背到身后,“出山了,就是不一样。”
那渔父靠岸后,放下男子便划船走了。
嵇伯涯上前,迎接这名身穿月白色,容貌俊秀的男子。“槐,刚才那是……”他指了指那名渔父。
“他并不会记得有我。”男子道。
没错了,眼前这名年轻男子便是他的槐弟。
嵇伯涯上前把手搭在了他的肩上,发觉了不对。槐看着他搭在肩上的手迟疑了片刻,料到兄长一定是发现了。嵇伯涯转而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无妨,也许稍待些时日便会好了。”嵇伯涯说完,转身。
槐却站在江边一动不动,嵇伯涯回头,看到他正盯着这汨罗江,仿佛想将这江上的景尽收眼底。
“槐,走吧!”嵇伯涯劝道。
“兄长,可否陪我去……”
“那等什么,走吧!”他话未完,嵇伯涯便挥手应道。
二人来到楚国市集,嵇伯涯向他一一介绍着周围的事物。“这是酒肆,喝酒的地方,也可以点些下酒的小菜。那些小贩,看他们摊子上的东西就可以知道他们做的是什么买卖。”
槐突然在一家店前停下脚步。
“这里可以买到一些抄录的著作,像传记、兵书、诗集……”嵇伯涯一边用眼扫着周围,一边向他讲述。回头却见他已经走进了店里,赶紧跟了进去。
“这位公子可是要找诗集?”店主上前招呼。
“诗集!你怎么知道我要找诗集?”槐疑惑。
“看公子仪表堂堂,定然是找诗集想写诗与心上人呐!”
“心上人?”槐看了一眼书架上摆放整齐的书简。
“可有三闾大夫屈原的《九歌》?”嵇伯涯问道。
“这位公子——”店主向他拱了拱手,“有倒是有,但不知公子要的是哪篇?”
“可有《山鬼》?”未等嵇伯涯回答,槐抢先问。
“公子稍后,待我寻来。”店主在书架前寻了一会儿,双手捧到槐面前,“这位公子,您要的那篇。”
槐接过书简,忽闻嵇伯涯咳了一声:“还不向别人道声谢谢。”
槐一愣,想来这是人与人之间的交流,正要说谢,店主赶紧道:“无妨,公子慢慢挑。还需要什么尽管叫我。”
嵇伯涯向其颔首微笑道:“有劳了。”
店主拱了拱手,退到柜台里。
嵇伯涯回头发现槐看着自己,朝他微微一笑。“人与人之间的交往学问可大着呢,不比你独居在巫山那般。”
“槐,明白了。”他用力点了下头。
翻开书简,赫然映入眼帘的是篇名《山鬼》和作者的名字。
——屈原。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
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念了开头这两句,他的瞳孔突然放大,眼神留恋其上不曾挪动。
“老板,就要这卷。价几何啊?”
槐抬起头望着嵇伯涯,兄长的举动打断了他的思绪。只见嵇伯涯将几枚他道不清的东西交给老板,然后回头道:“书卷我已经买下,你可以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