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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谁家年少足风流(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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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山道观,顾名思义,是安居在山上的道观。虽已经是到了秋天,山上的杜鹃却是开得正好,原先这里长了一片野杜鹃,后来道观里的老道长为了招揽香火,自己规划了道观周边的地区,种植起了杜鹃。
因此现在再去道观,就能看见成片的杜鹃将道观环拥托起的盛况。
道观有这营生,也就不在乎需不需要个厉害的道长了,前道长知道自己实力不足,因此在安山道观这些年也从未说过自己的道号,人们只叫他老道长,小孩子们倒是因为这杜鹃,喜欢叫他杜鹃道长。
等到道长去了,大家又都觉得杜鹃道长既有意义,又很好听,就干脆叫了这个名儿,也好在那牌位上写。也因为杜鹃道长的缘由,管理道观的道士“清长”将道观做了个“旅游景点”管理,求神传道倒是有,只是在百姓眼里缺了点神奇。
又因为并不将“道观”当做“道观”,安山道观还愿意给其他同道中人行个方便,给了云游道人一个中转落脚的地方。每每有云游的道人到此,也会开几天自己的专场,吸引不少人前去,但从未像现在这样,说是摩肩接踵也不为过。
怀玉被人流包围,心里陡然升起一个想法:“不是五一,胜似五一。”
商陆笨拙地将怀玉护住,殊不知有不少胆大的娘子挤来是为了他。孙大夫有旁人自觉与之保持一小段距离,像个真空的人儿,也并未被人挤到。
好在这种盛况在进入道观后有所缓解——众人是为了玄音真人而来,自然是蜂拥到客观(四声)了,主观倒显得冷清了。怀玉只远远看见了几个穿着道袍的道姑在观前维持秩序,就赶紧脱离人群进了主观。
“孙爷爷来了。”带着厚度的温柔嗓音,让怀玉不由得转过头去,看到了立在孙大夫身侧穿着青白道袍的男子。
《世说新语》说的清美长厚,大抵指的就是这样的美男子吧?
五官并不多么光彩夺目,只胜在端正之余流露出的那种谦逊柔和,眉眼微微低垂,在看到怀玉后又微微弯了起来,点了点头,虽是疑惑询问,却让人没由来地生出一股问好的意思:“这两位倒是脸生,孙爷爷什么时候遇到的妙人?”
话音刚落,怀玉钦佩之心油然而上。这都是什么神仙人才,说得出这样的妙语,怀玉暗暗赞叹,自己什么时候才能说得出这样的好话,连问个名字都叫人那么舒服。
摸摸口袋,怀玉决定一会儿就把钱都捐了香火,权当作是学习语言艺术的学费。
孙大夫笑呵呵地指了指怀玉:“这是怀玉丫头,搬来福泉还不到一年,做饭菜的手艺老夫很瞧得上哩。”
听到自己被介绍,怀玉连忙做出回应,对清长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清长道长好。”
听到她的称呼,清长快活地笑出了声音:“哈哈哈,小姑娘若是看得起我,叫我一声清长先生便好,我虽然管理此处也是为了报答杜鹃道长的养育之恩,同时也照料这里的孩子们罢了,并不是个道长。”
原来如此,怀玉恍然地点点头,又喊了一声:“清长先生。”
怀玉人小声甜,叫出来着实有一种晚辈叫长辈的感觉。清长满意地点点头,脸上的笑容都深了不少。
孙大夫又指了指商陆:“这是怀玉丫头好心从街上捡来的,可能是伤到了脑子,痴傻了,话也是不会说的。倒是挺有力气,能在医馆里帮衬我不少。”
清长的目光掠过商陆凌厉的五官,又对上那双蒙着雾的眼睛,带着点安慰说道:“都是缘分,有得有失。”
孙大夫深以为然,别看商陆长得倒是好看,身上的伤痕可不少,他好歹是检查了没有什么犯罪的烙印,估摸着这人以前或许是个参军的,便也不再放在心上。总归要是有人来寻,愿意照料也是好的。
否则等自己走了,怀玉丫头要照料一个傻子,生活就更难了。
虽然现在商陆变成了傻子,但好在遇到了怀玉丫头是个心善的,要不然,恐怕已经病死饿死了也未尝可知。
清长将几人迎进亭子里,叫小童子泡了茶来,一杯暖茶下肚,孙大夫也有了闲话的心情:“最近你这道观可算是热闹了。”
清长含笑着摆摆手:“没有的事,热闹都是客观的,我们主观什么也没有。”
怀玉含着一口茶,差点被呛到。
“这客居的道长真有这么神奇?”孙大夫好奇极了,两撇胡子一动一动的。
“神不神奇清长是不敢妄言的,但却觉得这位道长有些,古怪之处。”
孙大夫瞪大了眼睛:“古怪?”
说起这个,清长露出一点踌躇,似乎是在想该怎么说这回事。他的手搭在桌沿,袖口用同色丝线缝的杜鹃轮廓这才被怀玉发现。不愧是在道观里长大的人,气质不凡,品位也出尘。
“玄音道长,收了许多女弟子,却是个男儿身。虽然说是出于对这些无家可归女孩的善意,清长总觉得不太对劲。二来,这位道长似乎总喜欢把些机缘巧合的事情也算作是自己的加持,让人心中未免有些不忿。”清长的声音依旧是温和地,话头一转:“不过毕竟是客居,再过几天也该离开了。”
怀玉抱着茶杯,也很惊奇:“这‘玄音’道长,竟然是个男子吗?而且道号叫玄音吗?”
清长点点头,笑问她:“怀玉姑娘是不是觉得玄音听起来更像是个女道长?”
怀玉被雷得外焦里嫩,女不女子到已经是其次了,时人信道教,故而对其他的了解很少。但若是稍微有些了解一些佛教的,或多或少都该听过一句:大象罕窥,乃圆其明,玄音希和,文以八声。
玄音,指的是佛经讲义,也就是明面意思上“佛祖的言语声音”。
原先怀玉没听到玄音的道号,也不曾注意,这会儿听见了,自然是被雷得不轻。这玄音该不会是个挂羊头卖狗肉的佛教教徒吧?也不知道是不是顶了一头假发头顶八个戒疤,该不会连讲义都是半道半佛?
顿时,怀玉就对这位道长起了浓浓的兴趣。
既然来了一趟,孙大夫也不想拘着怀玉,请清长指了个道童带她和商□□处转转,把这杜鹃都看看。
等到怀玉高高兴兴地跟着小道童出去了,孙大夫这才问道:“这杜鹃道观风景独家,地势优渥。若是那道长不愿意离去,该是如何?”
清长笑着抿了口茶:“他觉得百姓都信任他,奉承他,追随他。却忘记了,此地界是福泉,此地是杜鹃道观。他若是规规矩矩的,大家自然相安无事,他若是有些旁的心思,别说清长了,陈先生又岂会看着他胡来?”
“也是。”孙大夫笑吟吟地喝了口茶,看着满院子杜鹃,心情格外平静。红艳艳一片杜鹃,在这青瓦白墙的道观显得生气勃勃,艳得迷眼。原先孙大夫也曾害怕过离开,但是随着年纪大了,日子近了,才发现自己已经变得坦然。
不过,也有些意想不到的新的牵挂。
“要是,”他干瘪的唇动了动,声音虽小,清长却能听得清楚。“要是我走的时候,商陆的家人还没寻来,怀玉也还没长大.......”他声音有些颤抖,直到把这些话说出来的时候,他才意识到对这两个孩子的不舍。
清长恰到好处地接过话头:“孙大夫就放心吧,杜鹃道观大着呢。”
孙大夫没再说话,等到清长为他续上茶水,他才叹了一声:“可惜了,怀玉丫头悟性好,记性佳,心思又是个正的,怎么我就没早早遇见,反而养出了个逆徒呢。”
有些话清长已经同孙大夫说过了,当时已经说开,现在又听孙大夫说起,便知道只是在抱怨而已了。孙大夫这么多年有不少徒弟,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收的徒弟多了,有一个走上歪路,也是正常。
茶又有些凉了,清长将凉了的茶水倒进花丛,又为孙大夫添上了冒着热气的茶水。
怀玉还从未到过道观,这样走了一遭,原来也和别的地方差不太多,只是更清幽一些罢了。走到一处,隔着墙还能听到略微嘈杂的人声。小道童解释道:“那边就是客观了。”
一墙之隔那边就是玄音道长的暂居地了,怀玉左瞅瞅右看看,目光最后落在了个子高高的商陆身上。
找了一处人声少些的地方,怀玉指挥着商陆抱着自己的小腿缓缓将自己托起来,自己则小心地攀着墙壁挂到了墙头上。被她几句话夸得头晕眼花的小道童则在不远处为两人放风。
“道长,请一定要帮帮我。”
这个位置正在客观的侧后方,从打开的窗户还能看见一些来客的模样。怀玉看来看去,觉得这个人有些熟悉,再听到声音,恍然发现——这不就是上次拦住尤俊先生要给他送饭的梁小蝶吗?
只听得梁小蝶说:“求求道长,为我请一个愿。”
怀玉竖起耳朵一听——“求我那苦命的姐姐,能与尤俊和离,从此两不相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