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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谁家年少足风流(5) 这是怀玉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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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陆模糊地知道,怀玉和孙大夫与其他人是不一样的,怀玉比起孙大夫,还要更加不一样一些。是哪里不一样呢?商陆努力地用自己的思维去理解这一切。
跟着孙大夫去看受伤的人的时候,他看着那些躺在地上的床上的人,就像是看破庙里的铜像、街摊上的人偶,他们的痛苦是不会被商陆所理解的,也不会因为他们的哀嚎而生出任何怜悯或同情。
但是,当他看见孙大夫扶着头艰难地倒在椅子上的时候,他会忘记自己手上正在研磨的药材,一直看着孙大夫的方向。
孙大夫也发现了他,却没心情理会他。过了好一会儿,孙大夫的脸上苍白无比坠着无数汗珠,两撇长长的胡须也有些杂乱地黏了一些在脸上,他才终于缓过来似的。
他看见商陆在看他,虚弱地警告:“你可不许将这个告诉别人,怀玉丫头也不行。”
过了一会儿,孙大夫又笑了起来:“我也是病糊涂了,你不会说话,自然是没法子告诉怀玉丫头的。”
病?商陆渐渐已经有些明白这个词的意思了,孙大夫和那些躺在地上的躺在床上的人一样吗?可孙大夫明明能走。
商陆疑惑地低下头,继续滚动着手里的物件,将草药压得嘎吱作响。
半夜里,怀玉没能睡着,孙二嫂的哭喊声一直没停。怀玉回来的时候才知道,原来白日里孙大夫去看的正是尤先生家的私塾,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据别的大娘打听来的八卦,恐怕是惹了邪火,白日里平白地房子燃起来了。
虽然火到底是救了,许多学生包括尤先生的妻子,都因为火灾受了伤。
孙二嫂家的大儿孙前据说被房梁倒下来压住了腿,孙二嫂不相信孙大夫的本事,觉得孙大夫只会医治小毛病,非要找了县里收费最贵的喻大夫,但喻大夫没能给她带来好消息。孙前这双腿,恐怕是废了。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大家都默许了孙二嫂的吵闹,希望闹一闹能够让她心里舒坦些,恐怕也是这些邻居现在能做到的事情了。
原本怀玉应该是能睡得着的,但是她心里藏着事,竟然也没能入梦。
是因为孙大夫的话,她突然意识到了一点。她还有两年出头的时间,就要及笄了。虽然并不是说一及笄就要立刻成亲,可这无疑提醒了她,她在这封建的时代,还有一些难以避免的难题存在。
她的思想,恐怕不允许她做一个三从四德的女子。这也即意味着,想要在这个时代找一个能些微理解她的人共度余生实在是有难度。最要紧的是,要对她的奇异之处守口如瓶。
兴许婚嫁恋爱向来都是大部分女孩子最容易胡思乱想的事情,第二天怀玉是挂着两个黑眼圈出的门。让她松了一口气的是,柳三娘没有再在门口等着她。怀玉不敢过于乐观地认为柳三娘放弃了,但至少,她不必再对着柳三娘的脸拉扯出笑容了。
薛婶的儿子也是在尤先生的私塾里念书,听薛婶说只是受了轻伤,实在是万幸。因为知道了怀玉是去找孙大夫,薛婶特别还给怀玉多做了一份鱼带去。
孙大夫知道是病人家属的心意,高高兴兴地吃了,倒是商陆一筷子也不碰。孙大夫纳罕:“原先我还担心商陆被鱼刺哽到,没成想他竟然不喜欢吃鱼。”
望着笨拙地学着两人姿势拿着筷子的商陆,周身弥漫着与其长相不同的憨气,怀玉禁不住猜测:“或许是因为从前被哽住了,所以就不喜欢吃鱼了。”
这个猜测得到了孙大夫的同意:“只要是知道痛苦了,自然就不会再碰。”
怀玉敏锐地察觉到孙大夫说这话时语气的不同,轻轻往孙大夫的方向瞥了一眼,余晖争相从打开的门窗洒落进来,本就变作银丝的白发显露出几分透明,虽然怀玉不能看得很清楚,但她总觉得孙大夫的脸上皱纹更多了。
或许是察觉到气氛的转变,孙大夫感叹怀玉心思细腻的同时赶忙转了个话题:“尤先生的私塾着火得这样邪门,恐怕暂时是开不下去了。可怜了他的夫人,原本就病着,现在只能在床上过活了。”
“邪门?”
孙大夫看怀玉有兴趣听,故作姿态地哼哼了几声:“我这累了一天了,都没好好喝上我那牛邙山的剑叶茶。”
他一边说,一边孩子似地偷瞄,让怀玉禁不住染了笑容。原本她也不是非听不可,但还是想满足孙大夫的期盼,烧了半壶热水,取了茶杯沸水过过,放了茶叶沸水注入后去水留茶,又才用小茶壶缓缓冲水,趁着洗碗筷的时间放凉一些后,才端了过来。
好在他兴趣不减,怀玉一问,便继续接着说:“可不是邪门是什么,前天刚下的雨,房子都还潮着,怎么就能着了火。”他虽然嘴上这样说,眼睛却挤了挤,显然并不觉得邪门。
“您好像不是这么觉得的。”怀玉在他身边坐下,一双大眼睛期盼地看着孙大夫,孙大夫一时间觉得自己胸腔里满是气体,格外有精神。轻咳了一声:“你们别看我现在是在这里做个小大夫,以前我也是见过不少世面的,虽然不清楚其中的门道,但是八成有人在里头捣鬼呢!”
就算尤先生是出了名的与人为善,也不代表就没有人想要害他。
怀玉想得认真,目光缥缈地望着窗户方向,因为光线的照射显得皮肤白得发光,像是菩萨庙里摆着的瓷娃娃似的。孙大夫这才惊觉眼前这个小姑娘的长相在这小县城里也是不得了的,认认真真地嘱咐道:“怀玉丫头,你在这里没个依靠,什么事情都要多想。不要拿自己的安危开玩笑。”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
这也是爸爸妈妈最常同她说的一句话,怀玉胆子大,小时候最喜欢游乐园,什么过山车跳楼机,她都能笑呵呵地玩完。爸爸妈妈担心她以后会着迷于极限运动极限游戏,从来不敢轻视对她的危机教育。
这时候孙大夫担忧的神色,奇异地与记忆中的父母重合起来。
尽管有着完全不同的长相和外表,怀玉自己也知道面前的老人与自己没有亲缘关系,心里却很难抑制住被关心担忧的欢喜。
看着她乖巧的模样,孙大夫将自己思考了许久的决定说了出来:“丫头,你要是不嫌弃,每天来我这里,我可以教你一些医术。学一段时间虽然不说能悬壶济世,但看你的悟性,要做到自己处理一些小病倒是没有问题。”
怀玉又惊又喜,却还不忘替孙大夫担忧:“之前那么多人来找您,您不是说不愿意再教人医术了吗?”
孙大夫摆摆手:“老夫只是说不愿意收徒弟了,我已经这把年纪,没得心力再去教徒弟,不过给你几本书看指导你几回——”说到这里,孙大夫才突然想起什么似地看向怀玉:“丫头,你可能识字?”
好问!
作为一名穿越者,怀玉遇到的问题是极为现实的,理科出身的她能看懂繁体字,却不会写。能翻译带标点符号的古文,却不能理解没有标点符号的文章。
遇到这种问题,怀玉斟酌着给出了答案:“能看懂简单的字而已。”
没有觉得失望,孙大夫反而点点头:“那也不错了,你每日来后,我便教你一种药材,一页医书。学得久了,识的字自然也就多了。”不是孙大夫胡说,医书里头的疑杂字也不少,学本医书,大部分生活中能遇上的字也就都学会了。
怀玉一听有东西可学,笑得像花儿一样。商陆在一旁碾药,并不能很好地理解他们说话的内容,但他能看得见两人的表情,看见怀玉高兴,他也不由得露出一个笑容来,露出些许洁白的牙齿,看上去更加憨了。
等怀玉要走了,他才急急忙忙站起来,从兜里抓出一把没有了种子的蒲公英,一脸期盼地递给怀玉。看他的表情,怀玉一时间不知道他是没注意到蒲公英只剩下光秃秃的杆子,还是把蒲公英种子全弄下来的。
“这是送给我的吗?”怀玉小心地问。
商陆感觉自己胸腔里的那个会跳的东西正在撞击自己的胸口,迎着怀玉清亮的目光用力地点了点头,抓着蒲公英的手固执地往前又送了一送。
虽然感觉收到一束蒲公英杆子有些负担,但怀玉不想拂了商陆的好意,接过了被他捏得杆子都蔫巴的蒲公英:“那就谢谢你啦。”
孙大夫躺在椅子上半眯着眼睛看商陆站在门口盯着怀玉渐渐远离的背影不挪动,心里又是好笑又是担忧,一方面他有种看小辈的趣味感,另一方面,虽然商陆模样是不错,跟在他后头出门一趟不少目光黏在他身上瞅,要不是看出他是个傻子,估摸着人都要贴上来了。
就算是个傻子,都差点有人贴上哩。
但说到底,还是个傻子呀。孙大夫私心里觉得,怀玉就是能找到那种又聪明又俊朗的夫君。等到发现自己替一个十三岁不到的丫头想起了人生大事,就算是孙大夫还是觉得老脸发红臊得慌。
为了掩盖自己的尴尬,孙大夫厚着脸皮对商陆大声说道:“人都走远了还看什么,快把药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