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心莲厨娘求生手札》浅栖词

5、腊肉佐面皮

　　这位公公姓龚，跟着宫里干爹姓，受贵人指派来这偏僻到鸟不拉屎的庄子盯着五皇子。

　　贵人说了，人要死，还要慢慢病死。

　　他扮成管家，这庄子里谁没被他治得服服帖帖的？现下心中奇异，他这瞪人的功夫可是跟干爹学的，没有个八成也有四五成，将一个乡下没加过世面的丫头瞪得两股颤颤自是不在话下，只是眼前这黄毛丫头有些不同。

　　瞧着是害怕的，可是一张小脸依然敢抬着，一双明亮的杏眼直愣愣地盯着自己瞧。

　　“你不怕？”

　　龚公公来了兴致，弯下腰，像一条巨蟒一般凑近阿狸，吐了吐信子，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直冲鼻腔，混合了血腥味、陈年的汗渍味、还有腐朽的烂菜味，所有的臭味单独一种拎出已经让人难受，凑到一块儿更是呛得他立马掩了鼻子缩了回去。

　　阿狸本能的感觉自己身上的压力一松，显然，这位满眼嫌弃的公公已经打消了灭她口的想法。

　　臭不可闻到踢她一脚都懒得。

　　“喜鹊，这么臭你闻不到？敢情平日里咱家吃的饭菜都是这么个臭东西做出来的？”龚公公利着嗓子，指派喜鹊道：“去去，盯着她好好洗漱下，找到新厨子前她得留着。”

　　话虽这么说，可阿狸心里清楚，他们做的事越少人知道越好，这新厨子嘛，怕是一时半会也找不来，她可以暂时松一口气。

　　在压着阿狸去净房的路上，喜鹊一路敲打她：“回头王婆子你给她找个地儿埋了，做好分内事，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别说，可记清楚了？”

　　“记清楚了，”阿狸脆生生地应承着。

　　“你也不将自己打理干净些，熏着公公了，的亏王婆泄了他的火气，不然你哪还有命在？”

　　阿狸乐呵呵的傻笑，心里通透着。

　　她也是做过公主的人，对于这位公公而言，不论是王婆还是她，那都跟畜生没差别。他们要的就是从自己身上取得高高在上的优越感和睥睨一切的尊贵感，以此来抵消以往因低三下四伺候贵人而扭曲的内心。更何况自己浑身脏臭，关键时候装疯卖傻或许还能躲过一劫。

　　这不是，应验了。

　　王婆死了，她活下来了，上位者，不需要知道太多，起了异心的下属。

　　待进了净房，一桶水泼下，后背上的伤口在炎热的天气下没得到处理已然化了脓，沾上水疼的她龇牙咧嘴，硬扛着没吭一声。

　　喜鹊靠在门外冷眼瞧着，她后背上伤痕纵横交错，怕是日后都得留疤，不过也无所谓了，谁知道这蠢丫头还能活几日。

　　小丫头，以后做了鬼可别怪我们，要怪，就怪你自己命不好！

　　这天白日里，阿狸也没管王婆那死不瞑目的尸首，快手快脚的收拾了厨房，摔碎的碗碟能用就用，不能用就扔了，大米重新装好，继续吃。

　　米口袋上的洞是她挖的。

　　待到一切收拾妥当，将早上剩下的一根黄瓜切细丝备着，锅中烧油，打入鸡蛋液摊平，嫩黄的鸡蛋在滚油中冒了泡，煎成一张蛋饼了就取出切成一指宽的条。又取了面粉和面，细细切成面片，烧上一锅水，下面。

　　在等待的过程中她也没闲着，取了碗碟倒入酱油、麻油，自阴凉处取了猪油罐子挖上一勺白花花的油脂，撮上一撮盐，捞起在锅中起伏打滚的面皮放入碗中，挑拌均匀，最后撒上葱花和黄瓜丝做点缀。

　　鼻端是油脂特有的香味混合着面香，薄如蝉翼的面皮边缘打着卷儿，沾了油和酱，晶莹剔透。

　　想吃！

　　阿狸强忍着旺盛的食欲，四下看了看，又在屋檐下一个角落里瞧见吊了一块黑红黑红的腊肉，将面装入食盒温着，三两下搬了张凳子踩上取下腊肉。

　　切下一半，只见这肉的表面被熏的焦黑，内里却是烟红色，洗干净外皮，用刀片成薄片，肉质纹理清晰，自内而外颜色从浅至深，过渡的极好。

　　这王婆做人差劲，做这腊肉的手艺倒是不错。

　　将锅烧了滚油，放入蒜瓣和青蒜煸出香味，倒入腊肉翻炒出锅，将这肉放于食盒的面碗中，如此，一碗荤素搭配的拌面皮就完成了。

　　省得那位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是公的龚公公因为吃不着肉来找茬。

　　“做好了？”

　　喜鹊准时出现在厨房门口，自刚才压着阿狸进净房后她就没走远，一直守在厨房外的暗处监视着这丫头。

　　公公到底疑心重，让她今日悄悄盯着这丫头，瞧瞧她是乖乖做饭还是搞些花花肠子，若是个乖的，便且留着，若是个留不住的……

　　喜鹊用余光瞥了眼依旧垂着脑袋死不瞑目的王婆。

　　“做好了，”阿狸回身就笑，仿若刚才什么也没发生一般，“姐姐今日阿狸要收拾东西，就没法帮姐姐提食盒了，有劳姐姐了。”

　　她笑的没心没肺，实则心中算盘打的“啪啪”响，王婆母子如她所预期的解决了，接下来一段时间厨房就是她的天下，这日子可谓好过许多，接下来，再将这位公公和姐姐送上西天，严岑那小病秧子头上的剑也算是暂时解下了。

　　他活着，她活着，等好吃的吃够了本，管他的。

　　目送人离去，阿狸迫不及待地给自己也来了一碗面皮，腊肉足量的加，直到将面皮盖住后堆成了个山包，用竹箸搅匀了，挑起几根塞进口中，撅起嘴奋力一吸，“呲溜，”爽滑的面皮全数滑进嘴里，筋道的尾部甩起了汤汁溅在脸上，留下一个不深不浅的印子。

　　“嗯~”眯起了杏眼，像吃饱的猫咪一般满足地哼哼了一声，又配了一片腊肉，上百年来，这是老鬼齐安吃的第一口肉。

　　一时间感动的热泪盈眶。

　　活着，真好！

　　填饱肚子，阿狸坐在泥炉前瞅着药材发愁，王婆的熬药工作自然而然也归她了。

　　熬毒药，毒恩人，这可不是一般的损阴德啊！

　　且不说自己与严岑同命相连，就想起那威严的天雷，瘦小的身子忍不住抖了抖。

　　要不，少用几样？

　　小手捏了几根药材，思来想去，又怕弄巧成拙，最后想出个将就的法子，这次先正常熬，宫里人向来疑心病重，待去了怀疑，几次以后掺水！

　　果不其然，傍晚时分，喜鹊来提食盒的时候，那位管家公公也来了，端了药碗细细端详，凑近了闻了又闻，确定没问题了，才亲自端了走人。

　　给阿狸留了一个嫌弃的白眼。

　　她趁着熬药的间隙将王婆埋了，此刻又一次满身是泥。

　　她不知道二宝那傻子被喜鹊丢哪了，不然铁定好心让这母子二人团聚，毕竟，以德报怨可是大大的功德。

　　外面发生了什么，严岑自是不清楚，他白日不喜出门，撞上那些要他命的人，少不得要被言语奚落一番。

　　每日他就瘫靠在床上，双目无神地注视着窗外，看太阳升起，看太阳落下，日复一日。

　　万幸，他现在有了希望，那个瘦瘦干干的小厨娘，那个挨了毒打也没出卖他的小丫头。

　　这几日来除了昨晚阿狸给他的馍片，颗粒未进。

　　馍片，金黄焦香的馍片，白皙颈子上喉结上下滑动，那混着葱香的味道似在口中停留了整整一日，直到刚才被那苦涩的汤药冲散。

　　“咳咳咳，”喉中又一次涌上腥甜，他自知恐怕时日无多了，若是真的到那一天，要不想法子让阿狸逃走吧，这般单纯善良的人儿受自己拖累死了可惜。

　　“咳咳咳，”床上的少年弯下腰，胸口憋闷，以袖掩唇，再抬头，那平日惨白的唇已然殷红一片，像冬日里盛放的腊梅，娇艳欲滴，却濒临凋谢。

　　子夜时分，厨房里又一次摸黑进了那道瘦瘦的黑影，消无声息地点了火，将白日里剩下的疙瘩汤温了温，加了水，倒入面皮煮熟，再神不知鬼不觉地熄了火，离开了。

　　严岑今晚咳的不可开交，好容易消停了会儿，听见似有细碎的石子一会会儿的砸自己的窗户，心中一动，推开窗，便瞧见那双熟悉的杏眼远远地朝自己笑得弯成了月牙。

　　阿狸朝他比了个方向，是之前晚上相遇的溪边。那位公公工夫深不可测，她不敢冒险靠太近，生怕会惊动他。

　　一如那夜，严岑转着木轮椅来到溪边，就见到阿狸在月色下朝自己挥手，她另一只手上提着食盒。

　　“来了？赶紧吃吧，一天没吃东西得多饿，”挨饿上百年的阿狸最是清楚饥饿的感觉，像有一只手在不断抽紧自己的肚子，饿到心慌意乱，饿到两眼发黑，因此十分能够感同身受。

　　“多谢，”严岑接过碗，吃的很急，但到底年幼教养的底子在，再有姣好的面容加持，吃相依旧让阿狸觉得赏心悦目。

　　再想到自己飘了这几百年，前身公主之尊早已抛至九霄云外，沾了油污的手顺便就往衣服上擦，逮着吃的铁定狼吞虎咽，甚至臭到那位公公都避之不及。

　　都是为了生存啊！

　　心中哀叹，阿狸见他吃完了，放下碗，这才不疾不徐的说出了另一个来意：“我预备将管家和喜鹊都杀了，小哥哥觉着呢？”

　　严岑看向她，她爱笑，一笑杏眼就弯成月牙，此刻也笑着，嘴巴浅浅浮现出两个小小的梨涡，仿佛在诉说一件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