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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葱香黄金馍片 ...

  •   齐安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昏死过去,再醒来,身下是干草,昏暗的小屋,视野模糊,屋中的陈设也在黑暗中模糊了边缘,种种情形翻江倒海涌入记忆中。

      她现在不是心狠手辣,亡了国的齐安公主,也不是飘飘荡荡的饿死鬼,她叫阿狸,是一个庄子上帮厨的小丫头,兼主厨王婆的童养媳。

      “嘶,”她再次倒抽一口凉气,小心翼翼地抬手抚上额角,小鸡爪子刚刚碰到伤口,疼的就是一个哆嗦,背上真真抽痛袭来,泪花涌现,“他娘的天雷,给本宫劈到什么鬼身子上了!这德行还不如继续做饿死鬼!”

      “轰隆,”似听到她的抱怨,一阵惊雷炸响,吓得老鬼齐安又是一阵哆嗦,手下摸索,嘴里嘟嘟囔囔着:“鬼不与天斗,那劳什子的命书在哪?”

      “在这啊,本宫瞧瞧,”手指触到了一本书,她一把将书拿到眼前,眯缝着眼,无奈四周实在太暗,只得忍着疼挣扎着从稻草堆中起身去点灯。

      摸摸索索了半天,连根蜡烛影子都没瞧见。

      虽说飘了百年修身养性,可挨了一顿毒打的齐安脾气怎么也难压下去,黑了脸,磨着牙:“挨千刀的,虎落平阳被犬欺!”

      “咕噜,”肚子不合时宜的响了,方才还阴森森的小脸霎时间瘪了起来,饿死鬼齐安,不怕死,就怕饿。

      将书往怀中一揣,回头再研究,填饱肚子才是正经的。

      夜色昏暗,已近午夜,方才一场大雨浇熄了白日里的炎热,厨房边上的柴间的破门发出一声“吱呀”,随后从里伸出一只干瘦的小手赶忙扶着它,之后这门以微不可见的幅度被推开,探出一张小脸。脸色蜡黄,五官长得倒是有点美人影子,眉间一颗鲜红的朱砂痣,一双大大的杏眼晶莹剔透,宝石般的眼珠子四下打量了下,继而才小心翼翼地出来了。

      这便是被齐安附身的阿狸了。

      夜幕的掩护下,一道一瘸一拐的黑影顺着墙根摸进厨房,“大门都不锁,倒是方便了本宫。”

      待双眼适应了室内的光线,阿狸凭借自己饿死鬼的本能,三两下就从冷灶中摸出了两个冷馍,龇了龇牙,正待下口,忽而又记起方才经过的鸡舍,余光瞥见灶上一罐黄澄澄的油,眼珠一转,有了想法。

      前生千娇万贵的齐安公主,打死也想不到自己死后要饿几百年。

      而这百年光阴里,没干别的,就整日整日寻吃的,学怎么做吃的,然后眼睁睁地看那些珍馐美食进了别人的口。

      更想不到自己还能成了个瘦鸡一般的小丫头,撅着布满伤痕的身子趴地上生火。

      脸被炉灶中燃起熊熊火光照亮,阿狸这才满意地爬起身子,也顾不上身上满是血迹的粗布衣服上粘的炉灰,拍拍手,忍着背上的疼痛,抄起张矮凳就站了上去,抓了刀,三下五除二将两个馍馍切成片。打了才从鸡窝中摸出来的鸡蛋,撒上一撮盐和剩在菜板上的葱花,将馍片均匀的裹上鲜亮的蛋液。

      往锅里放了油,又学着往日里瞧见的那些大厨们的样儿伸出小手在锅的上方试了试温,觉得正好了,将馍片下锅。

      “滋啦”,热油作响,裹上淡黄色蛋液的馍片边缘冒着小泡泡,很快变得金黄,随着边缘颜色加深,一阵面食特有的焦香味扑鼻而来,阿狸抽了抽鼻子。

      这个味儿她趴在一个早点摊前闻了有好几个月,做鬼也忘不了。

      取了筷和碟将馍片夹出盛好,熄了炉火,将滚油滤去渣滓又倒回油罐中,涮了锅,忙完一切,一双灵动的杏眼审视着周围,瞧着与自己进来时一般无二,觉得已经完美毁尸灭迹了,这才端着黄金葱香馍片溜了出去。

      没有回柴房,里面太黑,她还准备找个稍微亮些的地方瞧瞧命书上写了啥。

      黑色的粗瓦碟子衬着金黄的馍片,点点葱绿点缀其上,雨后泥土清香里混着碟中的面食焦香直往阿狸鼻尖里钻。

      肚子好大的一声“咕噜,”咽了口唾沫,晶晶亮的眼珠四下打探,最终小小的人影在潺潺的溪流边上找了块干净的石头,迫不及待地坐下,拎起馍片,“咔嚓”一口,香脆的口感在嘴里迸发,蛋香面香和葱香碰撞,杏眼满足的弯成了一对月牙儿。

      饿死鬼齐安,不,阿狸吃到了几百年来的第一口食物。

      “真香,祝那个让本宫重获新生的好心人天天有肉吃,以后本宫定安安分分地吃吃喝喝,不打不杀不堕饿鬼道。”想起了那个天雷说的人,阿狸又呲起一口银牙,“咔嚓”咬了一大口,满足万分。

      一次吃爽不难,难的是次次都能吃得爽。

      口腹之欲满足了,她就想起了正事,也不耽误,小嘴一张叼住馍片,腾出小手往衣服上擦了擦,自怀中取出书,借着熹微的光亮,翻开了空空的封皮。

      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子,描写了五皇子严岑悲怆的命运。

      母妃早逝,后宫某一势力联合了妖道在父皇耳边吹风,说他男生女相,必将祸国殃民,克父克母。

      因此从小被圈禁在这处庄子,日积月累的给他喂毒,坏了根骨。然而他终于发现一个心性纯良的,也就是王婆为自己傻儿子二宝买来的童养媳,阿狸。

      为了活下去,他利用阿狸调换汤药,然而纸里保不住火,事情被一个叫喜鹊的丫鬟撞破,东窗事发了。

      阿狸被一顿毒打后嫁与傻子二宝,新婚当晚就被折磨死了,不久,严岑毒发而亡。

      全书终。

      “啪”地一声将书本合上,夏日雷雨方停,天光初霁,一轮圆月自乌云背后探出,月色清凉如水倾泄在她眼底,晦暗不明。

      毫无疑问这倒霉催的严岑就是那个让她重生一回的人,累得她也跟着倒霉。好东西没吃上,还被个残忍的傻子给折磨死。

      书里生怕她不清楚自己的死法,详尽无比的描写了一番,饶是见惯风月的齐安也不禁牙疼。

      “你怎么在这?”

      忽而身后传来一声问话,变声期的声音着实称不上好听。

      阿狸微不可见地将书本塞回怀中才缓缓转过身,将目光落在来人的身上。

      那是个十岁左右的少年。

      杏眼映着那个身影,口中那香脆的馍片刹那间失了滋味。

      乌发束起,暗眉沉沉,其下一双凤目瞧着自己,漆黑的瞳仁中却似乎流淌着粼粼波光。鼻梁高挺,苍白的唇瓣饱满,在唇角处上挑出一个诱人的弧度。

      真真的秀色可餐!

      就是年纪小了点。

      阿狸心中颇为遗憾,这般容貌若是长开了足可以祸国殃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那会儿亲眼瞧一瞧。

      严岑见她一身灰败的粗布衣服也难掩血迹斑斑,只定定看着自己,心里道自己没去救她,怕是着恼了。

      “累你挨打是我的不是,在这里向你道歉了,今后也无需再替我换汤药,再见便当不相识罢。”

      听他这般说,阿狸心里有了计较,这十有八九就是严岑了。

      阿狸一边“咔嚓咔嚓”的啃着馍片,一边欣赏他的容貌,杏眼咕噜一撇就瞧见他坐在木制轮椅上,一双手搭在扶手上,手指修长,白皙中隐隐透着青色的经络。

      瞧着他像是心中有愧,想想自己今后的打算,那可是实打实损阴德的事,阿狸准备为自己预支一点好处,将他的愧疚再加码。

      “哥哥,我不怪你,是阿狸自己不小心,”暗中在自己大腿上狠狠掐了一把,阿狸疼的暗中抽了一口气,水雾登时就浮上了杏眼,干裂的小嘴瘪着,如泣如诉地瞅着面前这病歪歪的美少年。

      一缕月光透过层层叠叠的乌云洒落下来,借着月色严岑瞧清楚了面前的阿狸,身材矮小干瘦,满头乱发如枯草一般,一手端着一盘吃食,一手惴惴不安地扯着自己半灰不灰的粗布衣角,黄中泛着青色的额角带着一块悚人的伤,结着暗黑的血痂。

      喉间腥甜涌入口中,“咳咳咳”,匆匆用锦帕掩唇,严岑心中泛起一阵阵的愧疚和惺惺相惜之感。

      他同阿狸一样,身在虎狼窝。

      他利用阿狸,她却心性纯善,受他所累也毫无怨言。

      正想着心事,心中怆然,忽而,背上多了一只手,一下一下轻拍着,“哥哥,我听说咳嗽拍一拍就好了,阿狸替你拍一拍。”

      瘦弱的小手没什么力气,拍在他的背上,却震撼了他那颗早已结冰的心,上一个这般替他拍背的还是母妃。

      “你伤的重吗,可惜我也没有伤药。”

      少年的声音隐隐透着些许关心和些许遗憾。

      “你有药我也不敢拿,万一他们再打你怎么办?”灵动的杏眼微抬,正巧落在那双漆黑的瞳仁中,阿狸不由得在心中再次惊叹:本宫上辈子也是阅男无数,怎的就没发现这般好看的人儿。

      可惜今时不同往日,只能干看着。

      “哥哥你吃么?多吃些东西,以后阿狸再帮你换了汤药,身体就好了。”

      严岑见她将盘子递过来,他原本就是饿的睡不着才出来,这黄金馍片色泽诱人,点点葱绿点缀其上,伸手取了放入口中,香脆的口感勾的食欲越发汹涌,“多谢,很好吃。”

      “那剩下的你不嫌弃的话都拿去吃吧。”阿狸将馍片塞给严岑,“你赶紧回去,被发现就不好了。”

      看着膝头被放了一盘馍片,严岑僵硬的心难得的软了一角:“嗯,你也早些回去。日后换药的事也别做了,我自己另想办法。”

      说罢,调转轮椅,丢下一个沐浴在月色下的孤寂背影。

      他哪还有办法,不过不想再拖累她了。

      见人走远了,溪水边,小小的身影双手合十,虔诚无比:“天雷爷爷,天雷爹爹,小女是为了报答恩人才准备干坏事的,先行报备,望您大人有大量饶恕则个,小女日后定然念佛积德,为您重塑金身!”

      这边阿狸刚刚下定决心要大展拳脚,那边就有人给她送上了思路。

      厨房不远处一间屋舍的窗沿下伏着一道纤细的黑影,些许烛火的微光透出窗棱纸,与光亮一起穿透这层薄纸的还有屋内窸窸窣窣的说话声。

      “二宝,过几日娘就给你抬了阿狸那死丫头做个通房伺候你,省得她魂都被那个病秧子勾走了。”

      这个声音阿狸熟的很,就是白日里举着烧火钳揍得她满地打滚的王婆。

      “好啊好啊,二宝喜欢通房,”屋里传出一阵欢快的拍手声,还有一个痴痴傻傻的男子说话声,“不过娘,什么是通房?”

      “通房就是大户人家养来伺候公子的玩意儿,等那病秧子死了,京里的贵人有赏,我的二宝就可以当个大户公子了。”

      “好啊好啊,二宝喜欢当公子,嘿嘿嘿。”

      窗下的阿狸听着这母子的对话,想到命书中描述的自己惨死在这傻子手中的情形,忍着恶心,白眼都差点翻到天上去,还想着人赏?

      不赏你们灭口就不错了!

      “到时候啊,娘给你买个大宅子,通房也有了,抬了喜鹊做妾,再给你寻个大户千金当夫人,你说好不好?”

      “好啊好啊,”屋里又是一阵欢快的拍手声,待声音歇了,烛火暗了,窗棱下小小的身影才动了,唇角微微扬起,她听到了喜鹊这个名字,不就是命书中写的那个告发她偷换汤药的家伙么?

      粗布衣服摩挲着背上的伤,阵阵钝痛刺激着她的思路,待进到自己住的柴房,一条一箭双雕的毒计也成了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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