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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果木碳烤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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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光冲天。
京城漆黑的夜幕有一半被染成了鲜红,这抹鲜红跳跃在齐安眼中异常的明亮,同时映入眼眸中的还有她豢养在府中面首们脖颈处喷溅的鲜血。
“一个个口口声声说爱本宫,怎的大难临头就想各自飞了?”殷红的丁香伸出,宛若毒蛇吐信一般在唇边一舔,一股铁锈味弥漫口腔,齐安眉眼含笑地注视着眼前宛若人间炼狱一般的公主府,额间一颗朱砂痣鲜艳似血,扭过头,青葱般白嫩的手指指着地上尚在抽搐的人,转身问道:“阿西,你说这像不像宫里那道西洋景,皇弟最喜欢的,叫啥来着?”
她问的是一个侍卫,低着头,一手握着尚在滴血的剑。
就是他,方才帮她将面首们一个个抓回来,再一个个压着送上她的剑锋。
他自小从暗卫中脱颖而出,被先帝赐与公主,从此,他的眼中只有她一个人,他是她手中那把最锋利的剑。
“冲进去,抓了齐安这个祸国公主,跟废帝一起葬了哈哈哈。”
“这公主养了数十个面首,那方面可是……”
“兄弟们一起上啊!”
“呯!”撞门声传来,齐安倒似一点也不着急,掏出一块锦帕,慢悠悠的擦拭满手的血迹,掏了掏耳朵,又发问了:“阿西,你说我以公主之尊伺候好这些个蛮子,可能苟活?”
方才一言不发的侍卫倏然抬起头,他蒙着面,眉眼沉沉,盯着自己面前背过身去的齐安,似要将这道华服高鬓的身影镌刻进心中一般,目不转睛地盯着。
他生了一双凤目,眼角微挑,波光粼粼,勾人。
他眼中有公主,可公主眼中装了许许多多的人,有父皇,有皇弟,有面首,唯独没有他。
“怎么不说话?”
齐安昏迷前最后一句话没有得到答案,只觉脖颈后方一疼,之后便不省人事。
公主齐安是饿死的,浑浑噩噩地飘荡在世间数百年,前身记忆早已模糊不清,最后记得的,是一双凤目,火光中粼粼的深潭黑沉沉地映着自己,还有拉扯中那肩胛骨下方似梅花的一个浅红印记。
再然后,就是自己被锁在一个漆黑的暗室里活活饿死。
“嗯,真香啊,”趴在一个不起眼的小摊子上,贪婪地嗅着空气中荡漾的烧饼焦香,作为一个饿死鬼,她连转世为人的机会都没有,孤身游荡在世间,眼中只有各种珍馐美食。
奈何,只能看,只能闻,不能吃。
“哈,”齐安对着浑然不觉的食客耳边呵气,声音又滑又腻:“哥哥你就往这饼上竖根筷子,本宫就吃到了呢。”
食客打了个寒颤,抬眼望了下天空,乌云密布,赶忙将手中的芝麻烧饼往口中一塞,缩着脖子跑了。
一道闪电划破天幕,白光照亮了齐安惨白的脸。
“罢了罢了,亏得本宫还想着用宝藏来换,”鲜红的檀口轻启,露出白森森的一口银牙:“都是那该死的侍卫,死都不让本宫好死,带了个梅花胎记的,叫啥来着?”
大雨瓢泼而下,雨幕中,除了匆匆穿梭的行人,还有一道正在苦苦思索的亡魂。
“轰隆,”惊雷炸响。
优哉游哉晃荡了数百年的齐安老鬼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被一道雷给劈了,这雷电乍现中还有人还说话,声音低沉又悠远:“小鬼你可知前世作恶太多,理当受这千万年饥饿之苦?”
此时,抖成了个筛子的齐安哪还有方才娇媚的模样,颤颤巍巍地缩了脖子:“天雷爷爷,饶了小的吧,小的自死后几百年都没作恶了,一心修佛。”
生怕它不信,还假模假样地唱了个佛号。
“姑且算你这小鬼有悔过之心,此番召你上来,是有一人拼着几世修来的真龙之气不要,换一个让你再世为人、重入轮回的机会。”
这是大好事啊!
抬手抹了抹莫须有的眼泪,借机掩了自己往上翘的嘴角,齐安心中想着到时候她要好好吃一通,要不就先吃昨天瞧见的那个——
果木碳烤鹅!
“哔啵”作响的果木炭,烤的焦黄的肥鹅滴下一颗晶莹剔透的油,落在碳上,“滋”地一声起了一阵细小的青烟,待出炉后,用银匕片了,一片脆香的皮,两片嫩滑的鹅肉,拿轻薄的饼皮裹了,加上两丝青葱,沾了酱,“啊呜”一口。
咽了唾沫,将自己垂涎欲滴的表情生生扭转成大受触动的模样,泫然欲泣:“那人这般对我好,倒叫我如何都无法报答他了,敢问这一世可能遇见?小女定当结草衔环报答。”
才怪!
本宫自己吃够本就好!
腾云虚空中寂静了片刻,“你这小鬼倒是情义深重,也不枉那人一番痴情痴心。告诉你也无妨,他这般逆天改命换来你的重生是为因,你二人命格中劫难连连是为果,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且你命格依附于他,他夭亡之日,便是你命结之时。”
嗯嗯,劫难什么的不怕,能让本宫做个饱死鬼就行了。
“小鬼你前世作恶多端,若是在世为人依然不知悔改,继续为非作歹,再入六道轮回时将永生永世堕入饿鬼道。”
什么?!
这话犹如当头一棒将沉沦于各色美食幻想的齐安给打醒。
饿鬼道?永生永世?饿得什么乌七八糟的都能吃?
还不如这般飘荡天地间做个肚子饿的孤魂野鬼,好歹理智尚存啊!
“小女想了想,觉得实在承受不住那人这般恩重,要不还是将真龙之气还给他吧,不然,小女就算做牛做马都无法报答了。”
齐安徒劳地挤眼泪,最终一滴也没见踪影。
“他已然进入轮回不可更改,前世遗念,今生了结。念在你几百年来未曾继续作恶,且赐予你一本命书,或能襄助你二人逃过死劫,再世为人当心存善念,多加礼佛,多积功德,去吧。”
“那要告诉我那人叫什么吧?”
“书中自有答案。”
不待她再磨叽,一道白光闪过,天雷炸响,饿死鬼齐安公主再睁眼便真切地体会到了久违的疼痛感。
额角火辣辣地疼,像一记记闷锤锤在额骨上,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一阵阵地完全刹不住。
“嘶”地抽了一口气,再睁眼,入目是一张肥腻的大脸,白花花的赘肉横生,一双三角眼恶狠狠地盯着自己,忽而,镶在脸上的血盆大口动了,黄齿开启,唾沫横飞,“好你个贱蹄子,怎么着,瞧上那病秧子了是吧?老娘告诉你,他活不久了,你要么安安心心伺候二宝,要么老娘现在就打死你!”
不待齐安回神,面前这肥婆子顺手就从炉灶中抽出尚且烧的通红的拨火钳,照着她的脑袋就直劈而下。
这挨着哪还有命?
强大的求生欲让齐安本能地往边上一躲,好不容易得来的命保住了,可是随着一阵焦糊的肉香传来,脊背处后知后觉地也传来剧烈的疼痛。
“啊!”
嘶哑的喊叫声自厨房中传来,随之而来的还有王婆恶毒的咒骂,厨房外的轮椅上坐着一个少年,面貌阴柔,一双凤目死死盯着厨房那大敞的门,仿佛那是能吞噬一切的猛兽巨口,一双手紧握扶手,手指修长,手背白皙中隐隐透着青色的经络。
严岑挺直了脊背,苍白面颊上滑下的汗滴和后背处早已打湿的薄裳透露出心中煎熬和惧怕。
他怕里面那个小丫头经不住毒打出卖了他。
也怕自己身边这个端着一碗黑色汤药的人。
“五殿下,要不您还是早早把这药喝了,奴才们也早些收工?”
庄子的管家,尖细着嗓子弯下腰恭恭敬敬地将一碗浓黑的汤药捧到他面前,严岑却清清楚楚地从那双直视着自己的眼睛里瞧见了不屑和威胁。
“别打了,别打了,我错了,饶了我吧!啊!”
求饶声自厨房中传出,一声接着一声传入耳中,夹杂着不时的惨叫,化为一根绳索将他一颗心缠绕,抽紧,勒的他要窒息,口中一句话卡在嗓子眼,说不出。
如果承认了指示阿狸将毒药换了,他也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将会是什么样的折磨。
还不如将药喝了,被毒死总比被折磨死好。
“别打了,我喝便是。”艰难地将话语说出口,刚刚费劲力气挺直的腰背似乎被人抽干了力气,逐渐松懈弯曲,高昂的头颅也渐渐低了下去。
“唉,”管家假模假样地叹了口气,将手中药碗往前递了递,“奴才们可都是为了殿下好啊!早日去了也能早日托生个好人家不是?”
这药就如同催命符一般摆在面前,漆黑、恶臭,严岑僵着手接了碗,仰脖,喉结滚动,随后伴随着一声脆响,空碗在地上裂开。
像他难寻的希望一般,裂的粉碎。
“咳咳咳,”滚烫的汤药划过喉管,炙烫的口腔,灼烧着肺腑,严岑俯下身,剧烈的咳嗽袭来,面上泛起病态的红晕。
“这药啊,影响胃口,”阴沉沉的嗓音响起,“还是老样子,奴才交代下边儿三日不给殿下上吃食,省得殿下瞧着又吃不下,心烦。”
好容易止住了咳嗽,直起身子,厨房中传来阿狸的尖叫从有到无,轮椅中瘦弱的少年眼中尽是绝望。
他已经两日未进一谷一粟,也不知三日后可能遂了这群刁奴的意,也算寻了个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