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叁 Annie ...
-
丽塔婆婆年轻时是斯特拉斯堡有名的小提琴艺术家。她第一次见到里维安那孩子时就注意到了那双骨节匀称修长的手,按照丽塔婆婆的话来说,就是:“啊,这是我一生技艺传承下去的希望!”
所以当里维安不止一次向阿云吐槽小提琴给他带来的痛苦时,总是张牙舞爪的夸大其词:“Yun,你是不知道呀,当时她说出那句话的时候两眼简直在放光!”
“可怜我那时才几岁呀,就受到这样大——的惊吓!”里维安一边说,一边从屋子这边跑到了屋子那边。
阿云甚至可以想象得到里维安那夸张的表情,没忍住笑了出来。
于是乎,每每当安妮来教堂找丽塔婆婆之时,便是里维安的得以喘息之日。
在接连了两日纷飞大雪之后,斯特拉斯堡被望不尽的莹白所覆盖。阳光下,几只胖麻雀落在教堂塔尖,蹦蹦跳跳留下一片脚印后又飞走了。
教堂外汽车鸣笛刚刚停止,阿云便听到一个张扬清亮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里维安,你给我出来!”
磁带里的男声正读到了一个小短文,阿云关掉磁带,转着轮椅,熟练地拐过几个弯,停在一间屋子前,抬手敲了敲门。
一,二,三。
里维安乱糟糟的脑袋还卷着毛儿从门缝中探出来,一双大蓝眼睛眨啊眨:“Yun?”
阿云微微笑了笑:“安妮来了。”
里维安和阿云一起穿过走廊,阿云闭眼感受到温柔的阳光,金色光线穿过百叶窗在地上折射成黄昏的模样。
里维安则闭眼祈祷:“上帝啊!主啊!希望安妮和丽塔婆婆待上一天!”
刚过转角,里维安便看到安妮大步走来,粉色的斗篷在身后微微扬起,小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一下一下响起。
里维安远远看到安妮,挥挥手:“安妮!噢我亲爱的同桌!你最近好吗?想必很好吧!Yun说你进门时喊我来着,啊我最近也很好。对了,你一定主要是去找丽塔婆婆吧,你掉个头左转再左转就好啦!”里维安重重咬住了“主要”二字,随后脚底抹油,想推上阿云立马就跑。
“里维安,你给姑奶奶我站住!”
里维安瞬间不敢动了。这不得不让他想起上次,他推着阿云满教堂乱跑,结果拐弯太快轮椅卡住,结果不仅自己脸朝下摔倒,带翻了一个花瓶压扁了一块蛋糕,还害得阿云飞了出去,因此受了安德莉亚姆姆拿起扫帚的好一顿胖揍和众人的谴责,虽然阿云当时就原谅了他,但里维安心里还是十分愧疚。
还有上上次,为了躲避母老虎同桌安妮,他躲在自己房间一直没有出来,心里想着丽塔婆婆和老虎安妮两人去“互相折磨”,而他呢,既不用去练小提琴,也不用待在老虎身边,心情万分美丽。结果周一,他就为那“万分美丽的心情”付出了惨痛的代价。里维安现在还记得当时安妮那恐怖如斯的冷笑:“里维安,你是在专门躲我吗?”时到今日,姆姆们和阿云还都以为里维安那天耳朵那么红是孩子被冻着了。在收到安德莉亚姆姆的小猫旧耳罩后,里维安更加决定什么也不说了。
里维安缓缓转过身,朝安妮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安妮快步走到里维安面前,把手里的卷子直接举到里维安眼前。里维安下意识闭眼,可又在闭眼前那一刹捕捉到了某些关键字眼,好奇心驱使又睁开眼,然后瞪大了眼睛——“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为什么我的数学又没有及格!”
安妮把试卷收回,双手环胸,睨着里维安,一字一句地说:“我特意提前向数学老师要到的成绩。现在由我——给,你,补,课!”
“我在厅堂等你。”留下一句话,安妮踩着锃亮的小皮鞋“噔噔噔”又走了。
里维安哭丧着脸朝阿云抱怨:“Yun,你也亲眼看到了,她为什么这样对我啊。”里维安自己站在那里扭成一团:“今天天气那么适合滑冰,唉,我简直是世界上最命苦的男孩!”
阿云笑道:“谁让你没有及格,安妮也是一片好意。”
“好意?!我看安妮是心怀不轨!Yun,就上次!我的法语考了满分,就是她,看了我的卷子后又跑去找老师,硬生生找出了一个错误,啊啊我的一百分变九十八分啦!”
阿云接道:“我怎么记得有人在安妮的作业后面画了一个猪头呢?哎呀...真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Yun!”里维安故作凄凄惨惨:“这个时候你应该帮着我说话嘛...”
阿云懒得理他那样儿:“快走吧,别让安妮久等啦。”
所以厅堂里短暂出现了一幅和谐的画面:一个圆桌上,安妮给里维安认真讲着数学题,里维安适时点头,阿云抱着磁带戴着耳机。墙上钟摆一下一下滴答滴答,安德莉亚姆姆给孩子们递上小曲奇和牛奶,窗外的雪也稍微融化了一点。
然而,美好的现状总是维持不久。
“里维安,你简直笨死啦,这么简单...”
没等安妮说完,里维安就朝安妮比了个“嘘”的手势,然后看了一眼正在听磁带的阿云悄声说:“别在Yun面前说我笨!”里维安想了想,然后又用自以为恶狠狠的表情威胁安妮:“不然的话我以后都不把我的早餐面包分你一半了!”
安妮“切”了一声一脸不屑但还是压低了声音说:“笨还怕让人知道啊。”
里维安往嘴里塞了一块曲奇:“我和Yun说过我要教她数学的。”
“Yun需要你教吗,Yun比你聪明多啦...”
“你们是在谈论我吗?”由于两人一直Yun来Yun去的,很难不让阿云注意到。阿云摘下耳机抬起头那一刹,阳光照在脸上,由于百叶窗遮挡部分光线,就只剩下眼睛那亮亮的一条。
“Yun!你别动!”安妮叫:“这个样子超级好看!”
阿云坐在那里云里雾里,里维安趁机拍下了一张照片。
安妮看到阿云手里的磁带,忍不住问道:“Yun,你是在听音乐吗?”
阿云摇摇头:“是英文录音。”
“Yun,Yun,你肯定也会说中文吧!”
阿云八岁时来到教堂,之前的时光大多处于中文环境下,她也是这三年才把法语说的十分流畅。于是阿云道:“会啊,安妮,如果你想学的话我也十分乐意。”
安妮兴奋得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拉住阿云说:“Yun,Yun,你知道北京吗?我姑姑在那里做法语老师!”
阿云愣了一下。
北京啊。
曾经的故乡,现在的远方。那是阿云曾做的千千万万个梦,但如今已随时间飘荡模糊不清。
命途辗转。
在这一瞬间,阿云仿佛离她的归处很近很近。
时间带来遗忘。阿云微微叹了口气:“我已经记不清北京是什么样子了。尽管我仍十分思念。”
不知道为什么,安妮也在那一刻也感受到了无尽悲伤。她放下阿云的手,快速从桌子上收拾好东西,背起书包:“Yun,你等着我!”
里维安朝着安妮的背影大喊道:“今天就到这里了吗?”
对于安妮的执行能力,里维安是深信不疑的。
所以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对阿云来说消失多日的安妮又突然出现时,里维安悄悄和阿云说:“对于安妮承诺过的事,她什么时候出现都不足为奇。”
“Yun,Livian,我收到回信啦!”
阿云不解:“什么回信?”
安妮高兴的把信摆在桌子上,看见里维安凑过来的脑袋,又把信“刷”的一下拿回手上,清了清嗓子:“阿云,我给你念吧!”
里维安收回脑袋,小声嘟哝:“不给看就不给看嘛,小气鬼。”
“这是我姑姑给我和Yun的信!”安妮撇了一眼里维安,随后朗声念道:
“亲爱的安妮!最近还好吗?我在中国一切都好。这里的建筑很美,我希望能够有一天带你来看一看。听你说你有一位中国朋友,我想,这是一场多么好的缘分啊。恰巧,我的一位学生和你们的年纪一样大,我想你们一定很有话题,真心希望你们可以成为朋友!”
安妮把念完的纸放下,又从信封里取出一张:“这个可能就是她学生给我们写的!”
“...我想,信是最好的表达方式。电话太近,飞机太远。从北京到斯特拉斯堡的距离绝不会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经纬度。远在异国,我知道你的思念,因为我和我的外婆也所隔远远乡。如若思念成花,它会翻过雪山越过长城,在故土重生...我想将邮票送给你,它承载着思念与希望。如果有一天,我们能够见面,我希望站在漫天花雨下,我所念之人永不在远远乡。”
“嗯...Yun这是中国汉字吗?我不认识...后面有标注...Jing man??Qiao?”
里维安则咂舌:“啊?为什么我懂一点不懂一点?她是用法语写的啊...会不会是她语法错啦...”
安妮白了一眼里维安:“是男生不懂好吧!唉,就你这...”
阿云静静听完,只觉得眼前雾气朦胧,她压了压鼻音说:“谢谢你,安妮。”
当一人独行远方,又有了故乡音讯,无论是谁,即便所隔多年,都会觉得心跳不已。这份好,阿云默默记在心上。
偶尔深夜,阿云觉得自己幸运之至。即便远方,她仍有里维安,安妮,丽塔婆婆,姆姆...世界这么大,总有人日常琐碎对你好。温暖如斯,不过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