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无声挑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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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门当值的禁卫目视前方，没有丝毫迎接的架势。
“呵，都到宫门口了，居然还没人来迎接我？”墨翎冷笑一声，往宫门走去。
韵竹再迟钝也察觉出了一点不对劲来，不敢多话，默默跟着韵桉走。
“站住。皇宫重地，闲人止步。”禁卫尽职尽责地拦住眼前的不速之客。
墨翎在离宫门三丈远的地方停住了脚步，似笑非笑地看着用长戟指着自己的禁卫，“闲人？知道你拦的是谁吗？”
“不知道，但你如果没有通行令，就请离开。”禁卫耿直地回道。
“通行令？谁想出来的？”韵竹歪头和韵桉面面相觑，捉摸不透宫里人是咋想的。
耿直禁卫的同伴不耐烦了，走过来驱赶，“去去，一边去。今年科考的日子还没定呢，回家等皇榜吧。别在这儿挡路，冲撞了贵人有你们好受的。”
墨翎挑眉，“呵，科举？我需要科举吗？”
墨翎失了耐性，甩了袖中的明黄诏书给禁卫，“通行令没有，这个应该勉强能用，你瞧瞧？”
宫门外的十几个禁卫看到诏书那一刻，齐刷刷地跪了一地，“参见陛下。”
这当然不是对墨翎说的，是对写诏书的人的敬畏。
“不知阁下是哪位贵人？”城墙上身形魁梧，皮肤黝黑的禁军统领眼见情况不妙，慌忙走下阶梯，扬声喊道。
“贵人不敢当，我姓墨，家里排行第六。”
“哦，姓墨，行六。墨六，墨、墨……”禁军统领喃喃出声，待意识到眼前是谁时，眼睛瞪得如铜铃，一脸的不可思议，“殿下，您、您回来啦。您怎么穿成这样，属下都没认出来。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是吗我还以为您都忘了我这个人呢？要不是有陛下的诏书，我怕是还进不来，见不到您呢？”墨翎扯扯嘴角嘲讽一笑，对禁卫统领那明显敷衍的“恕罪”二字不予置评。
“这是哪儿的话，您回家可是名正言顺，要什么通行证。您先去东宫洗漱换身清爽衣裳，我去叫各位大人到议政殿等您？”禁卫统领小心翼翼地问道。
“嗯，去吧。”墨翎挥挥手，示意统领可以退下了。
“属下告退。”禁卫统领擦擦汗，躬身后退。
墨翎跨过朱红门槛，沿着宫道，走到羲和门后进到御花园，绕过数座假山流水，走上汉白玉拱桥，才遥遥看到东宫所在。
“当初怎么没发现东宫建的这么远？都走了老半天了，还没到呢。”墨翎趴在桥栏上，望着东宫的方向抱怨道，“这么久没住人，东宫不会荒草遍地吧？咦，不会和西边的冷宫似的吧？”
墨翎一想到幼时误闯冷宫，还呆了一个多时辰，就浑身冒冷汗，背后似乎还能感受到当时的阴风阵阵。
“您放宽心，东宫每天都有人打扫，您绝对不会看到一根荒草的。”韵竹站在墨翎背后，信誓旦旦地保证道。
“殿下，好像不太对劲。宫里是不是太安静了？”韵桉警惕地看着四周，手里攥着刚取出的短刀，以备不时之需。
三人慢半拍地意识到有些不对劲，走了一路了，宫女侍卫看到他们都遥遥行礼之后，转身避开。
一个两个还好说，看着三人眼生，怕冲撞贵人远远避开。但宫里不乏有呆了几十年的老人，三人虽是男儿装扮，又离开了十年...嗯，认不出来好像挺正常……
不过刚刚金銮殿门口似乎也没人守卫，墨翎敛了敛神色，大步朝东宫而去。
韵竹两人紧随其后，不再逗留。
***
东宫是历朝历代太子殿下居住之所，到了这一代是个例外，在此居住的是皇太女，墨翎，字景虞，行六。
正常来说，太子应是墨翎的父亲墨轲奕。但墨翎出生时，恰逢国变，内忧外患之下，能领兵的统帅不少，但能全心信任的却没几个。
宸安帝急火攻心卧病在床，长姐墨倾微被迫和亲，幼弟墨轲轩又体弱多病。万般无奈之下，墨轲奕身为长子责无旁贷，只能硬着头皮挂帅出征。
因为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原因，皇帝思虑再三，封了出生不足百天的墨翎为皇太女。
墨翎行六，却是墨轲奕实实在在的长女。
至于为什么？这要从辰逸国主张一夫一妻制开始说起，辰逸男子一生只有也只能有一妻，只有极少数情况才允许纳妾。
所以，墨翎这一代并没有嫡庶之分。
再加上墨轲奕兄弟二人无缘太子位，又怕未来的储君和兄弟姊妹阋墙，索性将几个孩子放在一起教养。
帝后二人有私心，并不反对。
这就导致了今天的局面，墨翎明明该是长女的，现在却只能按年龄排在第六。
辰逸国历代子息单薄，到了墨翎这一代，皇室血脉满打满算只有五位，两女三男。
听起来还不错，但另一个女儿乃是上一代去和亲的长公主墨倾微所出，自小不在辰逸国。
三个男孩，大一点的墨昭宥是殷王妃宋青宁所出，是殷王爷墨轲轩独子。
郗王爷墨轲奕和王妃佟沁璃生下墨翎的三年后，诞下麟儿墨昭焓。再后来辰逸国平叛，彻底安定下来，郗王夫妇在外游玩时诞下次子墨昭楚。
自此以后，辰逸国皇室再无所出。
而且八皇子墨昭楚的身份也是众说纷纭，有流言说八皇子是郗王夫妇南下途中，偶然捡到的婴儿，身上并无皇室血脉。
不过，八皇子逐渐长大，容颜愈加清秀且眉眼鼻梁神似帝后二人。
谣言不攻自破。
***
“站住。”
墨翎一行三人在离东宫几步远时，又被叫住了。
墨翎乍然听到声音，吓了一跳，僵着身子扭头看着渐渐走进的一群人。为首的是个女子，看起来正值碧玉年华，一身藕粉色曳地长裙，精致的妆容妖娆妩媚。
墨翎暗叹一声，迎了过去，“阿姊，好久不见！”
“我就知道是你要回来了，特地在这等你，等了大半个月，差点以为你又不回来了……”女孩说话渐渐带上了哭腔，越说越难过，眼泪一发不可收拾的涌出来。
“我不是让你好好待在江南，等我去接你吗？”墨翎抽出袖中的丝帕，轻柔地擦去女孩脸上的泪痕，“偷偷跑来馥亭，岁宴哥哥知道吗？”
“应该知道吧。我给哥哥留了书信，我说我来馥亭等你。”女孩还是不住地抽噎，似有满腹的委屈要说。
“好了好了，不哭了。”墨翎眉眼俱是无奈，眼前人可是当朝五公主南随昕，是唯二的异姓公主。
即使自己贵为储君，也轻易怠慢不得。
毕竟另一位虽没生养在帝国，却是正经的皇室血脉。
眼前这位靠着父辈的荫庇，以及长兄后来的赫赫战功才有了公主的名头和牢不可破的地位。
宸安帝的一纸诏书，让兄妹两人生生压了几大世家的小姐公子一头。
当时引得各大世家心生不满，却又无可奈何。
墨翎自己也多了一个哥哥，一个姐姐。辈分生生跌了两位，申诉无门，再不情愿也只能咽进肚子里，埋在心底不提。
后来，帝国彻底陷入战乱，宸安帝不得不御驾亲征。皇宫的守卫一下子弱了许多，兄妹几人遭遇多次刺杀，被逼离开皇宫。
再后来，因为目标太大，保护他们的禁卫决意让他们分散逃离。
墨翎阴差阳错下和南家兄妹在追杀中一路南下，风餐露宿，日日同吃同住。因为年纪小，一路上颇受照顾。
日久经年，墨翎心里那点偏见早已随风而散。
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让墨翎心生牵绊。在与宸安帝谈话前，早早地将兄妹二人调离馥亭，并暗中嘱咐无事莫要回京。
墨翎一心以为江南富硕，二人又有南家旧人的扶持，在江南站稳脚跟不是问题，之后放心离开。
却不想南随昕听闻墨翎离京的消息后执意回京，被南岁宴带人拦下后大病一场。病好之后，南随昕的踪迹便消失了，无人知其去向。
不知是南岁宴有心遮掩，还是南家大小姐真的行迹飘忽不定。从那以后，外人再难得见帝国五公主的庐山真面目。
想到这儿，墨翎手上的动作更轻柔了，因为当年不辞而别的愧疚，还有十年杳无音信的心虚。
“嗯，好不容易见到你，确实不能一直哭，我们来算算总账吧？”外人难见的五公主话音一转，眼泪也不流了，拽着墨翎往东宫里走。
“我们姐妹这么多年的感情，算账什么的多伤感情啊？哈哈哈……”墨翎在南随昕的瞪视下，笑不出来了。
推门而入，东宫里的摆设和墨翎当年离开时并没太大变化。
墨翎幼年时，宸安帝历经战乱，主张节俭，讲究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所以，东宫前院的景致大气却不显奢华，因多年未有主人居住，带有一种清幽宁静，通向后院的路被一条大而宽的碧湖拦住，湖边邻水坐落着一处水榭，吊桥绕水榭一圈，直通对岸。
吊桥不是很宽，仅容两三人通行，碧湖对岸有一片枫树林。
枝繁叶茂，树大根深，至今为止大概有几百年了。
是风景，也是警醒。身为储君，站得高，看得多，贪念诱惑也会随之而来。要学会忍耐和积累，扎根于土壤深处，来日登临高位才能有资格有能力将权力握在手中，不受外人掣肘。
墨翎看到那片火红树林时，心里涌上一股莫名情绪，眼眶骤然一热，心底的悲伤委屈一时之间竟压不下去。
为了不被身边的阿姊看到，墨翎率先走上吊桥，深吸一口气将眼泪生生逼了回去。
走过枫树林便是后院了，和前院不同，后院的景致和当年比起来变化颇大，假山石雕，流水池塘，连院墙边的花草也是郁郁葱葱，显然这些年来被打理的很好。
墨翎怔怔的看着，说不出话来。
原本以为最好的情形，也不过是有几个宫女老妪打扫清洗，乍然看到自己的居所被如此精心对待，压下去的泪意瞬间又要涌上来。
小院的正门大开，里面的风景一览无余，院子里靠墙的地方支了葡萄架，如今正值夏末秋初，一串串葡萄晶莹剔透，引人馋涎欲滴。
葡萄架下，安置了石桌和数个凳子围成一圈，倒是饮茶纳凉的好去处。
“我月前来时，东宫就是这幅模样，这么多年被打理的这般好。”南随昕拉着墨翎进到屋子里，叹道。
屋子里除了桌椅床柜是用沉香木打造的，床幔屏风都是中等偏上的材质，其它物件也看不出特别，看起来和普通人家没什么区别，
“是啊，突然觉得这些年所做的事是值得的。”能被人如此温柔相待，何其幸运。
“你身边那个影卫……”南随昕刚开口，便看到墨翎淡了神色。
墨翎以手支额，掩了眸中神色，没什么情绪道：“被我拖累，死在云梦泽了，以后别提他了。”
南随昕看到墨翎身边只有韵桉二人时，就有所猜测，但仍心存侥幸忍不住开口确认，到底是最坏的结果。
“宫里似乎安静的过头了，”墨翎拿起刚送上的茶水，送到嘴边抿了一口，转了话题，“人都去哪了？”
“帝后二人不在宫里，近半数的宫人都随着离开了。”南随昕道。
墨翎点点头，“我知道，诏书上说要去西北雪原取一样东西，阵仗这么大，不像是爷爷的风格。”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来时，陛下他们已经走了。”
“那现在是谁掌权？”墨翎问道。
“当然是你监国，七位长老监督啊。”南随昕皱眉，“你不知道？诏书上没写？”
“没有。诏书上只是要我尽快回京，说母亲病重，时日无多。”墨翎一想起就恨的牙痒，“我当时走到半路才想起，爹娘云游在外，行踪不定，有时候我都不知道他们在哪儿。”
“娘亲若真的病重，回京城的一路上，肯定能被我的人查到踪迹。”
“结果呢，琼台那边传来消息说，娘亲身体康健，带着昭楚在海边晒太阳。”
“我当时走的太急，行踪来不及掩盖，直接被当地的驻军强行请回来了。生生跟了我一路，直到我踏进馥亭城门，他们才走。”
“那怪谁，这么多年杳无音讯，不用点手段，你会回来吗？”南随昕冷哼一声，嘲道。
“……”墨翎摸摸鼻子，哑口无言。要不是关心则乱，自己肯定不会回来得这么早。
南随昕正了神色，“我问你，宋家嫡长女和亲觉含是怎么回事？宋家一直对皇帝忠心耿耿，只要你继位，他们会是你最大的助力。我不信你不知道。”南随昕一脸地恨铁不成钢，“你这是把宋家往墨昭宥那边推，谁不知道宋家是墨昭宥的外家。你到底怎么想的？”
“如果我说不是我的主意，你信吗？”
“到底怎么回事？说清楚。”
“储君印丢了...”墨翎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你说什么丢了？”
“储君印啊。”
“储君印怎么了？”
“丢啦。”
“丢什么了？”
“储君印。”
“你这是要气死我吗？怎么丢的？”
“就是，有一天突然发现它、它不见了。”墨翎身子往门口倾了倾，随时准备跑路。
“怪不得呢，仗着你丢了储君印，却不能大肆声张。”南随昕冷笑道，“有你的印在手，挑拨你和各大世家的关系就得心应手了。”
“这是在挑衅我。”墨翎小口喝着杯中的茶水，享受地眯起眼睛，“他们不信我会声张，也不觉得我有解决的办法，自然肆无忌惮。”
“我怀疑他们会趁此机会安插人手在宫里，这两天你多注意。”南随昕细心嘱咐，怕当年之景在十年后的今天重现。
“好了，知道了。我叫了大臣们在议政殿等我，这么久了，估计到的差不多了。我去前边看看情况。”墨翎理理袖子站起身，“你和我一起吗？”
“不了，昭焓还不知道你回来，我去跟他说一声。”说着站起身，往门外走。
“也好。晚上一起吃饭？”
“好，晚上见。”南随昕的声音从屋外传来，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走了。
“殿下先去偏殿的汤泉沐浴吧，去去乏气。”韵竹从屋外进来，将墨翎的衣物放进衣柜整理妥当，“我一会儿把换洗衣服给您送去。”
半个时辰后，议政殿。
“殿下多年不回，一回来就把我们晾在这儿。这么半天连个人影都没见到，可见在外边是半点礼仪也没学到。”御史台一位年近半百的老者缓缓说道。
“刘尚书，话不能这么说。殿下刚回来，总是要歇一歇的。”
“就是，殿下刚回来，总是要先见见其他殿下的。我们身为臣子，等上一时半刻有什么可抱怨的。”
“叶御史说的不错，难不成你以为你能高过几位殿下，让殿下先见你吗？”
御史台的官员不满老者当众贬低储君，纷纷站出来反驳。
御史台的官员虽没什么实权，但都是正经的科举出身。这些清流文人身负才华，身在朝堂感沐皇恩，对宸安帝忠心耿耿。爱屋及乌，对身为储君的墨翎也是爱护有加。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无声挑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