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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奔命 “你浑身是 ...

  •   许都。罹难。
      虎豹骑的矛尖与刀刃,早已撕碎这座城池最后的体面。目之所及,只剩死寂。
      砍下曹操那颗可恨的头颅,即便同归于尽,也未尝不可——马岱清醒的刹那,脑中只剩这一个念头。然而可笑的是,那座伏甲上万的高门府邸,他连门前几级灰败石阶,都迈不过去。
      去岁孟秋,他刚满十六。
      这般不归的决绝,本不该出现在这样一个少年身上。
      四周死寂一片,他脑中却轰鸣不止。马岱抓起手边一把刀,狠狠甩了甩头,极致的惊惧让腹腔一阵痉挛。他痛苦地蜷起身子,跪倒在地,膝盖抵着冰冷地面,刺得生疼。
      刀身暗红血迹早已凝固,刀柄上触目惊心。他死死攥紧,指节泛出涩麻,唯有这固化的血气,提醒他尚在人间。
      他在找芷妤。可芷妤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暮色骤沉,姝妍在尸身旁缓缓睁开眼。她躺在廊庑最后一级石阶旁,胸口窒闷,四肢僵硬。自幼不离身的玉佩碎作两段,一截仍系在颈间,另一截落入血水中,被血色浸透。
      她费力地转了转头,半边脸颊贴上一摊黏腻之物,后背贴着地面,只觉蚀骨寒意。这般惨状,天上地下皆无。狂乱屠戮,尸山血海,从来只在人间。而她还闻得到这浓重血气——她尚在人间。是亲族的血气。马氏一族的鲜血泼洒在她目所能及的每一处,迅速冷却,诉说着无尽惊悚。姝妍缓缓转头,黏腻之物顺着动作滑入衣领,令她毛骨悚然。
      血气如刀,割过鼻腔,直冲天灵,又狠狠坠下,扎入咽喉。半甜半咸的腥气直捣心肺,她猛地撑起身,抑制不住地干呕……
      马岱便是在这一刻,于一片死物之中,看见了那一点活气。他几乎手脚并用地爬过去,狼狈不堪,伸手将她扶直,死死盯住她灰败如纸的脸。姝妍望着他眼中的狂乱,依旧止不住地干呕。烧焦的宅邸在她眼前叠成模糊虚影,尸臭与湿冷阴气扑面而来,尸堆残破扭曲,如同被遗弃的玩偶,死寂而悲凉。
      晨雾漫地,恐怖未散。
      “阿念……阿念?”
      马岱捧起她呆滞的脸,声音带着恐慌,“你听得见吗?阿念!”他轻轻摇晃,姝妍却如同失魂。直到这时,他才发现,她正蜷坐在一摊血水里,后背一片猩红。
      “你有没有受伤?”马岱伸手探去,确认并无新血涌出,才稍稍松气。而他自己受伤的臂膀正不断渗血。
      姝妍终于停下干呕。马岱丢下长刀,捡了一柄相对干净的短剑,撕下衣摆裹住剑身,揣入袖中。气力稍稍回笼,他立刻将姝妍揽在未受伤的臂弯,来不及惊惧,不容多想,更不能停留。
      废墟南侧,一堵倾颓墙垣下,有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小洞。那是他们昔日偷溜出门的秘道,他再熟悉不过。

      建安十六年季春,马岱带着年仅四岁的侄女马姝妍,仓皇逃离,拾命奔逃,姝妍则以垂髫之年,亲眼目睹灭族之祸。
      ……

      城西。
      暮夏,日头毒辣,未及正午便炙烤大地。马岱将姝妍从背上放下。小姑娘精神稍复,却依旧浑身发颤,双手死死攥着他衣袖,一刻不肯松开。马岱伸长脖子望向城门,暗自盘算:三处栅口,今日竟多设了一道。
      他面色一沉,只觉可笑。想那曹操老辣多疑,既已与马氏撕破脸面,必会布下天罗地网,死活都要赶尽杀绝。彼时城下已聚满贩夫走卒,有人不满盘查,人群骚动。七八名兵卒吆五喝六,逐一核验行人。
      马岱将姝妍护在身后,一面提防人流,一面伺机而动。他的鬓角不断渗出汗珠。
      然而,即便寻到时机,他又如何带着一个四岁小姑娘,在众目睽睽之下出城?
      姝妍是兄长唯一的幼女,只要他活着一日,便绝不可能弃她于不顾。
      他掌心渐湿,咬牙从阴影中踏出一步。一只大手骤然揪住他后领,像拎雏鸟一般将他拽回。
      马岱本能摸向袖中短剑!
      “二虎?”络腮胡中年男子低声喝问。
      马岱慌忙四顾,强作镇定:“……你认错人了。”
      “让你安分躺着,怎又乱跑?”男人瞪着眼,一手扣住他胳膊,一手暗中按住他欲拔剑的手腕,瞟向墙根的姝妍,“你妹妹发着高热,你还带她往外闯?快,跟我回去!”
      马岱挣扎不得,他自幼习武,竟挣不开这人力道。
      “你浑身是血,这般出去,不是送死?”男人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快跟我走!”
      他这才察觉左臂剧痛,衣袖早已被血浸透,一夜奔逃,伤口撕裂得更重,血污混着尘土,肩头一片暗黑。
      街口已有行人侧目。络腮胡立刻抱起姝妍,揽住马岱,恰好将他伤臂遮住。
      “你是……”马岱面上稍缓,手却仍按在剑上,不敢松懈。
      “别问。”络腮胡引着他走向一排低矮瓦舍。门前一块木匾,上刻二字:叶氏。
      马岱仍在迟疑,络腮胡却已抱着姝妍大步进门,不再理会。他担心姝妍,只得紧随而入。
      “爹,先给他们治伤。”络腮胡将姝妍放在草席上,自一排老旧药柜后,请出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马岱目光扫过屋内:正面立着高大药柜,几张简易木榻铺着草席,靠近内室的榻上躺着一人,微微打鼾。柜前方案上堆满木牍竹帛,皆是药方。
      “脱了。”老者挽起衣袖,手中端着一碗热酒,目光锐利如刀。
      马岱微有赧然。络腮胡上前帮他褪下半干半湿的血衣,他左臂几乎无法动弹。老者旋即将热酒泼上伤口,马岱倒抽一口冷气。老者动作极快,清理污血,缠上布帛,片刻便包扎妥当。
      “您……”
      “不想死就闭嘴。”老者声音清晰,不带半分温度。
      马岱只好乖乖噤声。
      络腮胡道:“家父脾气向来如此,对不听话的病患更甚。”
      马岱低下头,将满腹疑问咽回腹中。
      “明日再走了。”老者冷冷吩咐,如同吩咐家中下人。
      马岱只能点头。老者又走到姝妍面前,上下打量,伸手探了探她额头:“此女无碍,换身衣物,好生歇息即可。”
      “爹,那孩儿让阿菁找几套旧衣来。”
      “多拿几套罢。”老者难得语气稍缓。
      “阿翁,”马岱终究按捺不住,“您究竟是谁?又为何救我们?”
      老者淡淡道:“不该问的不必问。只管明天安心逃命就是了。”
      马岱不再多言,目光落向内室——内室传来婴儿啼哭,榻上伤者哼唧一声,翻身再睡。他这才看清那人赤着上身,胸口缠满布帛,仍有血珠渗出。老者闻声过去照看。不多时,一名微胖女子抱着婴儿走出,将孩子放在姝妍身旁,又抱起姝妍,转身入内。姝妍不哭不闹,一双眼睛只望着马岱。他微微点头,她才安心搂住女子脖颈。
      次日一早,老者之子又额外送来些伤药与衣物。
      马岱贴了胡髭,扮作客商;姝妍披发散编,作异族少女模样。络腮胡与阿菁都在送行,唯独老者自始至终未曾露面。
      “阿翁出手相救,可是我家旧识?”马岱忍不住问。
      络腮胡挑眉:“我爹没同你说?”
      见马岱不语,络腮胡于是顿了顿,轻描淡写道:“李傕之乱,我一家从关中逃难至此,险些饿死路边,是马腾将军赠了一碗饭。爹说——一饭之恩,今日当还。”
      马岱喉间一紧,千言万语化作涩苦与滚烫,他郑重拱手:“岱万死难报。诸位保重。”
      络腮胡挥了挥手,两人就此别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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