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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初见 “萍水相逢 ...

  •   两日奔命,不敢停歇,二人一路北上,奔赴谷城。
      谷城以西八十里便是函谷关。只要西出函谷,中原追捕之势便会稍缓。魏廷迁都许都以来,对关西之地的管控,终究不及司隶周遭州郡那般严密。过函谷,再沿渭水西行二百八十里,便是潼关——长安门户,天下隘口。马岱囊中羞涩,盘缠细细算来,仅够支撑十日。
      十日之间若生变故,便只能困于异乡,进退两难。
      自长安逃难而来的旅人聚在客栈,捧着热水唏嘘闲谈,说渭水两岸早已剑拔弩张,不日便有大战。更有人叹,茂陵已然化作一片焦土。
      马岱坐在角落,听得心凉如铁。
      曹操大军屯驻渭北,依山扎营,与马超对峙,另遣偏师西入扶风,屠戮茂陵。马氏一族自光武帝中兴、先祖伏波将军受封扶风以来,已历一百八十年。茂陵旧宅绵延十几里,族人世代安居,如今却在大火中连烧六日六夜,断壁残垣,再无踪迹。
      建安十六年这个湿冷的春天,绵延百年的名门望族,就此烟消云散。
      从此茂陵只剩回忆,扶风再无归处。
      姝妍听着听着,眼泪也跟着无声落下。
      然而,他们逃得再快,终究快不过通缉。
      次日天未亮,一队颁令兵呼啸穿城,布告转瞬贴满城头:擒马氏余孽者,赏万金,封关内侯;举报同党者,赏千金,荫及妻儿。
      整座谷城瞬间惶惶不安!
      “今日盘查太紧,我们明日再走。”马岱从外归来,递过一个小包袱,摸了摸姝妍头顶,“换上吧。”
      姝妍展开一看,里面是两套粗布孝衣。
      马岱说,他寻了间冷清成衣铺,草草做出,样式简陋,不合礼制。然而这已是乱世之中唯一能尽的微薄心意。不敢外穿招祸,只作中衣,贴身暗藏。姝妍眼泪又涌上来,用力摇头:“不穿……”
      “要穿。”马岱蹲下身,望着她的眼睛。
      “穿了,爹娘就真的不在了。”
      马岱喉间一哽,泪水也悄然滑落。他起身坐在她身旁,双手紧握,一时无言。窗外骤雨倾盆,雷声滚滚,如同压在心头的乱鼓:“累了就睡吧,什么都别想。”
      姝妍望着他受伤的左臂,眼眶泛红:“小叔叔,你疼不疼?”
      马岱强撑着握拳抬臂,故作轻松:“早好了。”
      她却一把抓住他手腕,轻轻拍了拍伤处,奶声奶气:“不许乱动,要听话。”
      一瞬间,马岱心头骤然发软——连日亡命,他逼着自己迅速长大,伪装沉稳,压下恐惧。直到此刻才猛然想起,他和姝妍,他们都还只是孩子。他低下头,将眼底涩红掩入黑暗。
      “睡吧,阿念。”
      姝妍缩在榻上,即便熟睡也浑身发颤,雷声间隙,隐约有啜泣声。
      马岱起身,上床从背后轻轻抱住她。姝妍立刻转身搂住他脖颈,埋在他肩窝,终于敢放声哭了几声。
      “我们要去哪里?”她小声问。
      “去找你伯父。”
      “伯父在哪里?”
      马岱没有答。他只知马超正与曹操对峙,或在渭水之南,或在潼关之下。
      “我们先离开谷城,再一路打听。”
      姝妍忽然拼命摇头:“打听不到怎么办?我们会死吗?你会不会丢下我?”她仰着小脸,一双眼睛盛满惶恐与依赖,看得马岱心口刺痛……
      “不会死,更不会丢下你。”他伸手将短剑挂在床头,触手可及,“我们一定能找到孟起兄。”
      他故意逗她:“爱哭鬼,谁要跟你一起死。”姝妍破涕为笑。
      “我们会回家的,对不对?”
      “会。”马岱轻声应着。只要我还在,就永远有你的家。他在心里默默刻下这句话。
      雨势渐小,姝妍揪着他衣襟,终于睡得安稳。马岱睁着眼,一滴泪无声滑落。

      次日黄昏,马岱在束发布帻内外各系一条素白布条,姝妍亦是如此——以这般隐秘方式,为族人戴孝。城头告示上,他的画像清晰醒目,悬赏一路紧追,不给半分喘息。
      马岱结清客栈钱银,随口向店家打听车马。不等对方开口,一袋子汉五铢已重重砸在案上。店主惊得瞠目:不过是辆破旧漏风的老马车,一串钱足矣。他哪里知道马岱是在拿性命赶路。
      拉车的老马瘦弱不堪,步履蹒跚。马岱满头大汗,急急催行,心下焦灼。姝妍缩在车内,四面漏风。
      北门已在眼前。
      城下长队如龙,兵士手持画像,逐一比对核验,客商车马尽数翻查。一旁木柱上钉着的正是他的画像。马岱心头一紧,肩上旧伤隐隐作痛。
      马车缓缓前移。
      姝妍掀帘探问:“怎么停了?”
      马岱强作轻松:“那画匠手艺太差,白瞎了我这模样。”
      ——生死关头,他竟还在说笑。
      队伍越来越短。
      老马不安地打着响鼻,忽然受惊扬蹄,一声长嘶惊得兵士呵斥。
      “母亲小心!”
      一少年人快步上前护住妇人,抬眼望向马车的一瞬,心中已然一动——马车苇帘之后,那少年人的身形、眉眼、眉宇间那股悍而不野的气度,与城门口告示上画的人,隐隐重合。这少年于是心中暗忖:“此人八成是画像中人……曹氏缉捕甚急,满城悬赏,他竟还带着一个小姑娘,真是亡命孤雏。”
      他本想置身事外,当作不识——他与母亲是远行人,异地他乡,莫要招揽是非才对。
      可他偏巧曾闻听过西凉大姓马氏,今又说其满门遭屠,眼见得幼侄流离,又看那年长些的男孩子虽身陷绝境,仍拼死护着身边幼女,于是心中生出不忍。
      ——乱世之中,忠义尚存,骨肉未凉,他实在做不到冷眼旁观。
      “实在恕罪,惊了令堂。”马岱连忙拱手。
      妇人温雅和善,摇首笑道:“不妨事。”
      少年收回思绪,面上依旧温和,只声线里多了几分笃定:“马儿受惊,非兄长之过。只是观兄长神色,似有难言之隐,前路凶险,还望多加小心。”话看似寻常,实则已有试探。
      马岱心头一紧,只觉此人目光通透,仿佛一眼便看穿了他的身份与窘迫。
      “兄长面色凝重,可是……遇上了难处?”少年轻声再问。
      事已至此,退无可退。马岱横下心,压低声音:“实不相瞒,在下扶风马岱,正是朝廷重金缉拿之人。今日欲拼死出城,若阁下想告发,尽管去就是了!”
      少年闻言,心中并无波澜。
      告发可得荣华,可他不屑于此。马氏将门之后,一朝蒙难,若死于小人告密之手,太过可惜。
      他心中已然决断:今日便送他们一程,也算为这乱世留一点道义。
      面上只微一沉吟,他转身向母亲低声禀明几句。妇人深深看了马岱一眼,微微颔首,悄然退入人群。
      “我送你们出城。”少年掀帘上车,语气轻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你?”
      “不必多问。”那少年人说着,任由马岱怀疑的目光将自己翻个底朝天。
      马岱不再犹豫,握紧短剑。成,则一线生机;败,便玉石俱焚。
      马车行至盘查口,兵士厉声喝止:“掀帘检查!”
      少年从容拦阻,低声道:“军爷见谅,家兄家妹染了时疫,恐有传染,小人奉命送他们往乡间休养。”
      “少废话,下车!”
      少年故作惶恐:“是瘟病……昨日郎中亲口所言。”
      一众兵士瞬间脸色煞白,连连挥手:“滚!快滚!莫要在此传染旁人!”
      马车飞驰出城,一路不敢停歇!行出十里,少年才缓缓勒马。眼前是惊魂未定的两人,而少年人心中不禁轻叹一句,说是此后关山万里,能否活下去,便看他们自己的造化……
      马岱下车,郑重一揖到底:“今日救命之恩,马岱没齿难忘!”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少年将缰绳交还,轻跃下车,虚扶一把,笑意温雅。
      马岱牵出姝妍:“阿念,快谢过恩人。”
      姝妍抬头,一瞬怔住。
      夕阳斜照,落在少年肩头。他岩色巾帻整洁,素衣束带,腰间美玉微光泠然。面若朗玉,目似寒星,静时如芝兰玉树,立处有松柏之风。不同于雍凉男儿的剽悍刚猛,他身上是一种清润秀挺、深藏锋芒的气度。
      小小年纪的她尚且不懂何为倾心,只觉得眼前之人,干净、沉稳,令人莫名安心。
      少年被她看得微微笑起,心中微动:小姑娘这般年纪亲历灭门之祸,一双眼睛却仍澄澈如此,实在可怜……
      他温声颔首:“小妹不必多礼。”
      “还未请教恩公高姓大名,日后也好报答。”马岱再拜一次。
      少年却轻轻摇头,目光望向西方云霞,语气淡远:“萍水相逢,不必记挂姓名。兄长速去,关山一辞,各自珍重。”
      他不愿留名,亦不图报答。风骨气度,让马岱心折。
      “救命之恩,岱必铭记于心!就此别过!”马岱猛地一挥鞭,马车奔入暮色。
      姝妍趴在车窗边,久久回望陌上,看那立于扬尘中的苍茫身形单手握剑,仍在目送……
      少年静立风中,直至车影不见,才缓缓转身,心中喟然——今日不过萍水一遇,可乱世相逢,往往一遇便是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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