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灼其华》曾表护桥头

14、亏欠 第十四章

　　朗月夜。星野分明。
　　刘备接过马良手中从成都快马而来的丞相手书，颇为不喜地将它置于一边。
　　“明日再看。”他吩咐马良。话中有明显的驱赶之意。
　　马良只好默默退下。
　　近日的刘备变得不像从前的他。或许是力不从心了，他日夜企盼速战速决。也或许是总有不称心的事----比如江南夏日该死的燥热天气----绊着他，让他心神不定。
　　曹操的死让他狂喜，也让他憎恶。
　　宿敌的辞世使他暂时放下了常悬恐惧的心，而老对手在六十六岁走向生命的终点这件事带来的关于时间与雄心的冲击，让他生出蜉蝣之悲。
　　没有人热爱死亡。死亡理应凭借其尊贵的地位得到生灵的厌恶。刘备也一样。他痛恨死亡带走了关羽，也带走张飞，他痛恨自己竟然朝着所鄙视的死亡更近一步。
　　帐外突现人声，打断了刘备的沉思。
　　刘备缓缓披衣起身，隔着一道帘幕，他问外面发生何事。
　　传信兵低声回复，说是从建业来了使者。
　　刘备心头忽的涌上一股浓烈的厌恶，他怒喝道：“斩了。”
　　传信兵似乎惊慌失措，刘备一把掀开军帐，怒火骤然从腹中腾起。
　　他借着巡夜将士的火把，看见了一辆朴素的马车。
　　两名带甲侍女正从车内扶着一名少妇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往下走。
　　刘备眯起眼睛。
　　与孙汐的重逢竟在此地。
　　他快认不出孙汐了。他记得几年前她奉命嫁给他的时候，她还很丰润。此刻摇曳不定的火光中，女子显得格外孱弱，似乎随时有晕倒的可能。
　　刘备记得孙汐习武。他同样记得她在襄阳的屋门外总是侍候着一群带甲武人，每天都让他胆颤心惊。
　　一别五载有余，习武的人竟也能变成这副模样。
　　刘备冷着面子：“你来作甚？”
　　玉芙连忙回答：“郡主是作为使者来的。”
　　刘备抬手止住玉芙。后者小心地低下脑袋。
　　孙汐惨然一笑：“夫君不预备请使者进帐叙谈么？”
　　刘备说：“自应进帐。但，你我二人不是夫妻。”
　　玉芙感到郡主的手指紧紧扣住自己的掌心，渗出一片冷意。孙汐面子上的笑容消失了一些。
　　“你等就候在此地。”孙汐倔强地吩咐着同来的侍从们，自己一步一步向刘备挪去。
　　刘备转身为她掀开帘幕。
　　“君王此来……”
　　刘备伸手止住她的话，有点不客气：“为吞灭东吴而来。”
　　孙汐咬唇看他，掩映的火光中刘备格外冷峻。
　　“请君罢战和谈。”孙汐决然道。
　　“看你病着，这等大事，就别费心了。回去吧。”刘备转过身去。
　　“吴王承诺陛下零陵以西领土皆为西蜀所有，以及……”孙汐屈辱地补了一句：“罪妾之身，依然归于君王。”她站得久了，有些发抖。
　　刘备深深吐出一口气。
　　“卿堂堂郡主，自小骄矜，屈身侍我三载，如今又是低三下四，难为你了。不远千里，我竟还以为你存一丝柔情，为我而来。”刘备冷笑着摇头：“回去告诉你哥，别故伎重演了。让他安心地做曹魏的吴王，至于那些土地，待攻克建业，朕自会去取。而这位夫人，收回去吧，朕不要。”
　　孙汐咬紧牙关，眼前只余一片模糊。
　　刘备背朝着她，摆摆手。
　　孙汐说：“无论如何，不告而别，是我欠你一句抱歉。”
　　刘备却转过身盯住她的脸，“你不欠我。是你哥欠了我，他也欠了你。这场婚姻就是他对你我亏欠的开始。错误的婚姻，错误的开始。”他低低笑起来，一瞬间十分苍老：“还没想明白？你我互不相欠。还谈什么抱歉。”
　　孙汐感到天旋地转。
　　“朕原本下过命令，东吴使者一律斩首。今日不想是你，趁朕留有一丝温情，你走吧。”
　　“刘玄德，”孙汐终于喊出他的名字，她唇角麻木，眼底一片死寂：“就此别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