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夫人》东方黠

9、缠·五 荣木奇

　　荣木奇在前面走着，孤夫人就随他走。
　　不知道他要走到哪里去，只觉得他向古墓深处越走越远。
　　四周的墙壁随着他的前进而拉长、扭曲，逐渐被黑暗吞没。如同他又使了时感混淆的妖法，却更像他的妖力溢出，将空间都扭曲。
　　孤夫人并没有想那么多，他只是走好每一步。不论脚下的道路是黑暗扭曲，还是灼热伤人，他每一步都走得端正。
　　不多时，两人到达了一处空旷的岩洞。这不像是天女古墓的造景，应该是歧山内里天然形成的溶洞。
　　在溶洞中间，一片黑暗的水光，孤夫人知道那片水域很浅，可能只有薄薄一层，却映照出这溶洞万物，仿佛是无底的宇宙。水域中间，两个天然形成从水面和溶洞天顶相对伸出的巨大的钟乳石柱伫立，中间的空隙里，被一团黑气包裹的，不正是鸦吗？
　　他的双臂已经化做黑色的羽翼，包裹着蜷起的躯体，他好像睡着了，闭着眼，一动不动。漂浮在这片饱含一切光影的水面上，像被宇宙遗弃了的星子。
　　孤夫人向鸦深深看了一眼，知道那是消耗日神血脉灵力的术法，现在灵力衰弱的鸦可以被歧山大妖轻易消解。他又将视线投向在溶洞另一端站定的荣木奇。那大妖笑容已经扭曲，发出的声音像山谷的回声，震慑而空洞：
　　“听说，你和你的手下都想带祁慕容走是吗？”他停顿，注视孤夫人的眉眼缓缓形成深渊。
　　“可惜祁慕容是爱我的，你们谁都别想让他离开我！”
　　他的狂气暴涨得不由分说。
　　“妨碍我们的人都得死！”
　　顷刻间，荣木奇身体爆出无数道巨大的黑色！那些黑色先是充盈整个溶洞，继而向孤夫人和鸦骤然聚拢！
　　几乎同时，孤夫人划破十指，十滴真元之血泌出，漂浮在身体四周，孤夫人翻掌做印，十滴血先为针形，刹那展开成为符文！十道符文绕孤夫人盘旋，两两相携，这是血符里最高的护盾“天元斗护”，以施术者生命为给养，他此时若以此保命，虽为自耗自伤，却也能扛过这一击。
　　黑色片刻不待的席卷而来，如洪荒崩裂，铺天盖地。一袭之后，只见孤夫人塌了半边身子，从头顶流淌出鲜血。红色蜿蜒不住，顺着他耷拉着的一边手臂，从指尖滴落。
　　而他燃命结成的“天元斗护”，正绕着鸦旋转不停。
　　歧山大妖发出一声怒吼，犹如上古蛮荒的雷霆。随着这声吼叫他动用本体朝孤夫人冲将过来，掀起黑浪滔天。
　　孤夫人微皱了眉，把塌了的半边身子用力撑起，单掌作印，那印却怪异，并不似正统道术，须臾间流出的鲜血漂浮在空，附着在孤夫人体表之上，形成一层血壳，孤夫人变作一个煞红的人。歧山大妖撞上这团红色的一瞬，黑色和红色像爆浆一般炸裂开来！
　　光被吞噬了，影被吞噬了，
　　一切都不再存在，只余混沌。
　　一片混沌里，孤夫人半跪着，粗重喘息。声音空荡的播散，却寻不见尽头。
　　“从没见过你这么狼狈，即使当年你归服妖控社，也没有这么狼狈过。”
　　轮椅的声音。祁慕容从混沌里渐渐显出身形：
　　“是不是归顺正统反而让你变傻了？为什么把‘天元斗护’给那个妖怪，虽然都是要死，总该让自己舒服一点。”
　　孤夫人回头看他，无喜无怒。
　　祁慕容表情却是欣喜的，仿佛一直梗在喉间的气，松了：
　　“好在你还是用了你独有的‘血炼’功法，应该好好感谢你啊。”
　　“这就是你的目的。”孤夫人道。
　　“是啊！”祁慕容突然长叹了一口气，笑了，“想当年我虽能力不济，也把七星镇魂钉在了歧山大妖身上，可惜爆了六星，最后一星却无法完成，终至败在他手上。而我发现当今世上能让他身上的第七星爆裂的，只有你的‘血炼’功法。这件事歧山大妖毫不知情，我耗费多少心力到底达成了，哈哈哈哈真是痛快！”
　　他此时竟然精神焕发了起来，仿佛品味自己的筹谋算计令他的人生终于有了意义：
　　“我花了多少力气，就在万念俱灰的时候，你却来了，这是上天还没有完全把我抛弃啊……我故意对你表现亲昵，引起歧山大妖对你的怨恨，直至最后我说你是来带我走的，他就动用全力来灭你。我知道，不是这种时刻，你便不会启用你那套‘血炼’功法拼死一搏。‘血炼’功法不一定杀得死歧山大妖，却足以引爆我当年的第七颗星了……”
　　祁慕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笑了一声，向孤夫人一挑眉毛：
　　“你那个三足金乌挺聪明的，他看出来我故意挑起歧山大妖对你的怒意，单独质问我是不是有什么阴谋。我还劝他呢，说你就是死了也对他没坏处。可是他倒忠心，油盐不进。我只好也让歧山大妖以为他是来找事儿的，把他一并除了。”
　　孤夫人猛地咳嗽，又吐出几口血丝。祁慕容看着孤夫人佝偻下去的脊背，眼神里忽的哀伤：
　　“第七星一爆，歧山大妖将形成妖能空洞，你、我、鸦，他自己，包括整个歧山，马上都将在混沌中被挤压成微小的灰尘，然后消失。抱歉，多年不见，一见就害你们陪我殒命。但我别无他法。”
　　孤夫人的呼吸平稳下来，他看向祁慕容的目光里有着怜悯：
　　“值得吗？”
　　祁慕容一怔，突然大叫道：“值得！值得！值得！！！”
　　“我憎恨他！每时每刻我都想把他撕碎！和他在一起每一天都是莫大的屈辱！！我不是一个玩物，不是他的战利品，我要让他死，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都要让他死！”
　　“……那真的很抱歉。”
　　孤夫人声音沉沉霭霭。
　　“其实我只是生生接下他的招数，并没有使用‘血炼’功法。”

　　一瞬间，光明重现。
　　混沌像被抽走的披风，逐渐回归于那个少年一般的身影，荣木奇站在那里，居然轻微的有些颤栗。
　　“都是假的吗？”那个少年模样的脸庞上，瞳孔已变成金色，却涌出黑色的泪水，“你说过你也爱我；你说你永远会呆在我身边；你那么轻柔的抚摸我……”
　　祁慕容也在颤抖，仿佛一切崩塌般的颤抖。
　　然后他突然不抖了，他的牙齿咬了又咬，竟也落下泪水：
　　“……当然都是假的，那是为了活着，活到能杀死你的那一天！”
　　祁慕容无比熟悉的面孔，在他的仇人身上，沾染越来越多的黑泪，歧山大妖还是不能确信一般发出随整个溶洞共鸣的喃喃：
　　“我爱你，很爱你。”
　　“可是我憎恨你。”
　　祁慕容说出这句话，突然绽开一个笑容。
　　这种笑容歧山大妖从未见过，一看，就知道是真的。
　　歧山大妖长啸一声，黑色的液体像喷发一样从金色的瞳孔倾泻，他突然咆哮着望向孤夫人：
　　“为什么让他说出来！为什么让他说出来！！”
　　好像孤夫人才是始作俑者，是孤夫人把一切破坏。歧山大妖发出震撼四野的一击！一团黑色的流星向孤夫人浩瀚而来！
　　孤夫人微眯了眼睛，他已无力躲开。
　　可是灼人的黑暗逼近的一刻，更加灼灼燃烧的光与热却出现了。一个赤红焚火的身影挡在他面前，他只能看见这个身影熊熊燃着烈焰的背脊挺得笔直，周身环绕的‘天元斗护’本来鲜红，现在被火光燎出一层赤金光彩。
　　这个身影没有回头看他，只是徒手接下那颗黑色的巨大流星，双手因发力而抖动！最终一个展臂，将那团黑色生生撕开，黑色碎裂成绿火的碎片，散落这燃烧的身影满身，也都被映出一片灿烂的金色。
　　鸦……突破禁锢和歧山灵息压制，他流失的日神灵力居然又聚集起来了……是我的真元之血引发了什么作用吗？不……不凭他的意志，是无法做到的……
　　孤夫人脑中只有这些零散的念头，他太累了，有些犯迷糊。
　　可是他看得清楚，面前犹如神祇的背影。

　　这一击过后，似乎歧山大妖也平静下来。
　　虽然他的泪还在流淌，声音却不再激动，回归成一个上古妖灵本来的空寂和老朽。
　　他说：“你想要我死，其实并不用那么复杂。”
　　随着声音在溶洞里回荡，歧山大妖身形渐渐变化，从那个少年，慢慢变的巨大，变成一个全身覆盖黑色毛发的庞然大物。即使在这空旷的溶洞里，那些毛发也几乎覆盖住一切。
　　然后这些毛发，从末端开始化做虚无，同时点点绿光飘散而起，像飞舞四散的萤火。
　　歧山大妖在自我消散！
　　众人都哑然无声，祁慕容的眼睛慢慢瞪大。
　　他无端有些慌张的寻觅歧山大妖的目光，可是那里只有一团黑色，连眼睛，也看不真切。
　　“你说过你小时候最喜欢萤火虫。我想抓给你，但是歧山没有萤火虫。”
　　“我还是爱你。”
　　这是最后一句话，一个词，一个字。
　　无数的萤火铺天盖地，升腾而起，映在那片漆黑的水域，空中地下，像一个易碎的梦境。
　　身在其中的人，情和仇，是否真的泾渭分明？

　　荣木奇就这样消失。
　　祁慕容仍然活着。
　　所做的一切仿佛都没有意义
　　他坐在轮椅上，在点点萤火中，变得苍老。

　　火还兀自燃烧着，那个背影还执拗的直挺挺立着，把孤夫人挡了个严实。
　　孤夫人心下又叹口气，正准备唤鸦一声，这个气势汹汹的背影突然转过身来，对自己怒喝：
　　“你有病吧！老子用你保护？！把这转来转去的破东西扔给我做什么？！你不要命啦！？”
　　孤夫人微怔，轻轻抿了抿嘴角，像是一丝微笑，他艰难的站起身，平淡道：“没关系。我没有那么容易死。”
　　说罢他就越过鸦走向前方的祁慕容。
　　鸦气得够呛，在孤夫人身后狠狠瞪着，说不出一句话。
　　他看出来了。
　　这个人根本没把他自己的性命，当做一回事儿过。
　　他也想起祁慕容那晚和自己说的话：
　　孤夫人死，封印破，重为妖尊。
　　呵，我不会被谁利用。如果真是这样，孤夫人的命，我会自己慢慢收拾！

　　“祁慕容。”
　　“你不必问我了……”那个枯槁的身影歪斜在轮椅上，声音空洞，“你想要的那分血魄，已经不在我身上。它已经被分离了。在哪里，你也应该想得到。”
　　孤夫人还是站在他身后，没有走开。
　　“呵呵，我现在……还不想离开。有些事情，让我想想，想清楚了，我再接着想我应该去哪儿……”
　　他好像叹了一口气，抬了抬头。
　　那最后一点萤火也已消失不见。

　　古墓偌大，只余一人。
　　“呵呵……孤夫人，你会找到你想要的……只是，还来得及吗？哈哈哈哈……”

　　自此，歧山无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