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夫人》东方黠

37、启·四 冰层之

　　冰层之下，是被折射扭曲的深蓝的湖水。
　　离冰面之上的尘嚣那么远，完全无动于衷的另一个世界。
　　鸦的视线不由随蓝色的渐变而下沉，突然他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他蹲下身，手掌抚开冰面上堆积的雪屑。
　　冰面因他掌心的温度而融化平整，剔透得幽森。他看见这不知到底多厚的冰层深处，孤夫人安详的悬浮，闭目的面容白皙浅淡，几乎融进冰里。
　　什么！怎会！？
　　鸦刹然瞳孔发散，寒从心起，挥拳猛砸冰面！
　　竟是一时忘记自身妖力，用力竭尽筋骨！冰渣和鲜血一并喷溅四散，坚硬如玄铁的冰面上霎时两个坑洞。然而冰层厚不可测，虽为震撼，依然固若金汤。
　　自己的血点溅射脸颊，滚烫使鸦稍稍冷静，他急速喘息，随即一咬牙，双手撑住冰面，脊背腾然展开遮蔽天日的黑翼！
　　鸦的全身开始泛起红色，似乎被体内沸腾的血液烫过，逐渐颤抖着升温。红到极致时每寸皮肤鳞次生发绒密的黑羽，每一片黑羽直至高高竖立的双翼的顶端，那遍身的黝黑慢慢笼罩一层金色的辉芒。
　　身体周围的冰面直接被气化了，涌起的白气迷茫四溢，冰层开始发出低沉皲裂的哀嚎，混沌犹如远古回音。可是这样的浩瀚却被更加凶悍的一声长啸压制！
　　是鸦，他从伏身的姿势慢慢直起脊柱，顺着由丹田爆发的咆哮，向冥蒙苍天曝露胸膛。这是爆发的姿势，意料中做好准备要硬抗的封印遏制却没有出现，仿佛筋浇骨沃，身体久违的充斥急速躁乱的妖能脉冲！
　　双翼霎然伸展，如同刻印在白茫一片上无法忽视的金乌图腾。自苏醒以来怪异的感觉终于明晰，妖控社加诸在身上的封印除却最后一道，竟然全部消散无踪！鸦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之前突如其来的昏厥，居然就是力量恢复的征兆。
　　双目赤红，诞生九颗绚烂灵印缭绕身侧，光华万盛；眼梢红魅，额前妖印，周身黑羽张扬傲斥青天。无处不熠熠，此身即昭昭。所立一隅，顿起天澜气旋，通达云上三千，雪糜狂霭，浑然空洞，似为乾坤铭记，妖尊再临！
　　突然一弹指，四野方圆，万籁俱寂，风雪固凝。时间定格于他这熠耀不可名状之存在的一寸呼吸。当此息轻吐——
　　“轰——”
　　也许不该眨眼，挽歌无声奏起，喀纳斯湖辽阔的冰原，在巨大到听闻不见的崩裂声中，一瞬偾张爆碎。
　　或高耸出离，或沉坠塌陷，终于可以看出冰层足足三丈之厚，相互撞击崩坏的声音，不会大过它们在无限光热中消融的咝咝声。
　　封障破尽，喀纳斯的冰湖在此刻，温暖而沸腾。
　　雪雾飘散融成水珠，如细雨下坠，一片弥漫涌动的蒸汽里，妖尊形容的金黑身影臂膀中托抱着的，正是之前冰层封凝，灰白头发的躯体。
　　散发的金色晕彩还在释放热能，怀中冻得僵硬的躯干渐渐恢复柔软和温度，只是依然双目紧闭，气息，在被自己碰触的一刹那，险些停断。鸦低头看着孤夫人安宁的睡脸。他无法理解。
　　这个人从来都是强悍到令人瞠目的，他怎么会输给那些雪妖灵子的呢；几个月不见他怎么会消瘦的这样厉害，分量轻的吓人；为什么自己觉得，越是靠近他，他的生命就会像在手心紧握的细沙，一刻不停，流失殆尽呢。
　　寒冻依旧遵从苍天意旨压降而来，下方湖水的温度还在微醺着上升。
　　一只妖看着一个人，在这寒暖交合的天地一线。
　　越是静谧的脸庞，越像一个谜。
　　也像惘然而失的隽永。

　　孤夫人做了一个长梦。
　　梦里只有一片黑暗，但他知道那确实是梦。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做过梦。
　　脱离那片黑暗，他甚至耗费了一点决心，当他睁开眼睛，身上有薄棉被的重量，小屋里还映满火堆的火光。他的视线模糊伴有星点幻像，所以他知道自己在发烧。
　　他微微转动视线，隔着那堆符纸长久不息的火焰，黑色的身影坐在墙边，一只脚肆意伸展，另一只脚曲立在身前，膝盖上耷拉着一侧的胳膊。
　　眼睛看不真切，孤夫人稍稍闭合一会儿。再睁开，鸦的样子映在眼里——黑色的青年正牢牢注视着自己，脸上是平静的古井无波。
　　火焰依旧发出间或的噼啪，长久的静默令人无力。
　　“鸦……”
　　嗓音完全喑哑了，几乎不像自己发出的，但是孤夫人还是继续说下去，就像被混乱放纵，完成着什么夙愿。
　　“对成道的城民，我并不后悔我的作为……可是我知道，他们不过是最普通的人类，是人类，就逃脱不开人性……”
　　他的眼神突然温柔。
　　“其实是我……提供了他们展露某些人性的机会……如果没有这样的机会，虽然人……还是人，但在谎言里活着，也许会是……更好一点的结局。”
　　“何所在没有说错……我早该死去。”
　　他从没对任何人说过这些话，因为毫无意义，也没有人有义务承担他的虚弱。
　　视野里的光线慢慢絮乱且黯淡下去，但足够他看清鸦的反应。
　　黑色的青年仰靠着头颅，眼里上位者的悲悯很冷，他淡淡的说：
　　“没错，你早就该死。”
　　孤夫人浅淡的笑了，然后再次沉入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