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夫人》东方黠

34、启·一 凛冬的

　　凛冬的喀纳斯是雪的坟场。
　　所有被撕碎的白色，天地之间裹挟一切，在风脊上呼啸，狂欢，然后坠落。
　　这里不该有鸟，双翼会被坠雪打折。
　　这里不该有黑色，好像白茫茫一片，就是最干净的。

　　鸦在风与雪体内飞行，用他漆黑而宽大的翼。
　　这里的白色都傲慢，当撞击上去，从骨骼末端延绵全身的酸疼。
　　天地皆白，唯彼独黑。
　　白色涌动的那么疯狂，快要看不见他。

　　他记起三天前的苏醒。小小的暗室里，只有一个满面含笑的男人端坐喝茶，展露恰好的关切。
　　“昏迷了四个月，你终于醒了。”
　　“我是妖控社机动部的杜无为。别担心，你恢复得很好，虽然伤到命门，经过我们疗愈，已基本无碍。”
　　旋状的气流夹着冰雹冲击而来，鸦的翅膀轻微变换了一个角度。
　　鼻头泛起浅薄的红，风的空隙像微热的一叹。
　　“你问孤夫人？呵呵，你们在侗姑山城的这一出，还真是惊天地，泣鬼神啊。”
　　“妖控社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场面虽在掌控之中，还是让很多年轻人招架不住。说来你们算是破除了一场罪恶，孤夫人启用血炼之术也是情非得已，但他身负任务久不回归是事实，使用禁术更是罪责难恕……”
　　“他已自行领罪，去喀纳斯收集肆虐的雪妖灵子去了。”
　　雪块和冰雹在气流中凝结，好像巨大的子弹毫无顾忌，鸦没有闪躲，这团雪刃却擦着他的肩旁掠过。
　　颈侧，寒凉入心。
　　“冷静，冷静！你不要激动嘛。”
　　“你们的任务已经结束。这一路你很不适应吧，就性格来说，让你们搭档确实为难你们。”
　　“现在结束了，恭喜。你应该不会有太多机会再见到他了。”
　　“啊——”
　　一声长啸，面前袭来的雪雹统统分崩离析，鸦在一片粉白的雪屑中冲破出去，双翼流散星点的雪粒。
　　几片碎羽纷扬在翅膀周围，慢得好像停滞，被他遗留在空中，无迹的轨迹里。

　　即使喀纳斯，也未曾下过这样的雪。
　　并不是遵从自然，而像自然隐怒的发泄。
　　一只雪妖死去了，她从雷峰塔一路逃到这里，然后死去了。
　　发生了什么事情呢？鸦不知道。
　　他知道的只有雪妖的死亡，会像春天到来前最后一道冬风吹散雪铸的肖像，她将碎裂成无数细小的灵子，在地面到天空的缝隙中无限回荡。
　　也许正是它们导致了这场浩大的送葬，也许，所谓天道，本就不认同这只雪妖的消逝。
　　谁知道呢。
　　又一团雪坠入眼眶，鸦不眨眼，它就化成温热的液体，从他的眼角像一道银线一样飞逝而去。鸦看着下方疾速后退的，此起彼伏的白色，它们可能是山峦，可能是林木，可能是喀纳斯湖的三道大湾。他不愿眨一下眼睛。
　　那个人曾说过，以后的天下，是天下人的，不是天下妖的。
　　人类很实际，他们利用天道，却终究不信天道。
　　眼睛酸痛。鸦从未这样讨厌过，那个人长衫月青的浅淡，和他头发杂乱的白灰。
　　以后一定让他穿红色，通红通红才好。

　　高耸的山峰越过，前方的白色平整得毫无波澜。鸦俯冲下去，降落时收不回翅膀，在雪里一个踉跄。
　　这种天气里飞得太久，知觉变得不灵敏。翅膀变回双手的速度慢了几拍，他需要歇息。
　　脚下是一层散雪，触感告诉他，他站在冰面上。喀纳斯湖，已经被完整的冰封。
　　风很狂乱，呼出的白气不知道应该去向哪里。雪已经全部聚结成冰棱打下来，鸦站在这里，犹如承受琳琅不息，没有边界的万剑寂灭。
　　一步迈出，却不知所往何方，仿佛只是为了站稳。鸦长久的记忆中，好像也没有这样彷徨的时刻，他环顾四野，一切都是白色；一切都是坠落；一切他都抓握不住，他的拳头蓄满力气，却无处施解。
　　咆哮爆发。咽喉嘶砺。
　　如同被整个冬天埋葬的，压抑的雷鸣。
　　鸦的愤怒在雪原撞击出回声，三次。
　　当第三次返回，追随而来的还有浩瀚的崩塌声。那把所有东西全部碾碎一样的轰隆声四面八方涌来，这里的山峦全部雪崩，苍白的世界终于有了声音，即使这声音类似毁灭，即使毁灭过后依然寂静。
　　这是没有用的。即使是鸦，也轻易领会到这一点。
　　这是没有用的。
　　他闭上眼睛，眉头也皱起。
　　等等，那是什么？
　　鸦眼帘骤开，望向前方朦胧的白茫。那里有东西，青色。
　　他感觉到自己的瞳孔放大，皮肤却像覆满鳞片一样收紧。
　　一点青光，闪动。
　　又一点，骤明骤灭。
　　三点青光，四点、六点……
　　寒雾散去——前方整个视野，全然密布。银河落下来了吗？
　　雪妖灵子。
　　不是那个人，是雪妖灵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