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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噬·十
鸦降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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鸦降落在侗姑山顶的树丛中,这夜沉得连草叶都凝固。
一落地他立刻向“姑姑”神像跑去,他感觉到胸腔的血液在沸腾。
那个肉灵芝即使闻起来已经古怪到无法识别,可是只要吃一口,他就绝不会认错——
那是人肉。
他听见自己在脑海里咆哮:何湘子在今晚,也要被变成那一团黏腻的“肉灵芝”了!
不、不行。
我无法忍受救不了她——再一次。
一掌挥开空地前最后的草木,一片妖冶的红。
这片空地上不知为何,一夜之间开满了燎原般的彼岸花,它们摇曳着巨大的花冠,仿佛在歌颂着什么。
而鸦一眼注意到的,是那巨大石祭台上躺着的躯体,像一抹铺展开,潋滟的胭脂。面前巨大的“姑姑”石像在花海里眼眸低垂,慈眉善目,正注视着她。
鸦一路飞奔而去,彼岸花的花瓣被踩碎扬起,似乎飘散的血气。他就这样一路跑到祭台边,何湘子宛若睡去,安静的横陈浅释暖意的身体,闭目完妆的面容像羊脂玉的雕刻。
鸦一把撑起她的脖颈,另一只手将她揽在怀里,用力摇晃:“喂!喂!何湘子,醒醒!”
那双蝶翼般的长睫颤动一下,慢慢打开来。随着之内清灵的眸光显现,她朱红的唇也浮起纤弱的弧度。
“你……来啦?”她笑的虚弱。
这一幕太熟悉,鸦心脏霎然收紧!他眉间凝成深重沟壑,望着她一时竟说不出话。
“我还以为……”怀里的人,是一个有了裂纹的瓷娃娃,仿若笑得在深些,就会碎掉,“你不会来管我了……”
胸腔深处,一阵抽痛。这一刻,他认定她就是“那个人”,他不知道自己若是不曾与她相见,会不会少去更多痛苦,但至少他现在是庆幸的,这一次,他来得及挽救她。
他把怀中少女紧紧按向胸口,他在用原始的力量,传达给她最大的安全感:“我怎么可能不管你!为了你怎样都行……”
下一个瞬间,他感觉到心口彻骨的剧痛。
他被推开,后退几步。
力量像潮水一样从四肢百骸退去,筋肉里包裹的脉络似被无数根针刺钉住——
鸦颓然跪落地面,他无法动弹。
眼睛瞪大了,鸦看见面前的,他心心念念之人,唇边俱是鲜血,眉眼含笑,那血污的樱桃唇瓣在咀嚼,将什么东西,咽进肚子。
他再顺着滴落的血迹看到自己的胸膛,心口处,自己设下的唯一命门,残缺了一块儿血肉,淌出甘甜,四溢妖力的血流。
本应绝密的命门被伤,力量溃散,再强大的妖尊,都只能任人宰割。
“为什么……你到底是谁?”他呆怔的望向面前人,她红衣风涌,像张狂伸展的罂粟花瓣,而他,声音喑哑。
“你不是说为我怎样都行吗?”少女笑靥这般浓烈,“那就让我化了你,变作金丹助我增功成魔吧!”
双掌已然作印。何湘子的法印之中,正是“消解离”华光万千,小小壶盖拔起,阴霾之气顿出,呈千百冤魂之形!
原来这些年来所牺牲之女性,□□虽消解,怨气却难除尽,全被封入这“消解离”之中,任其恨念积升。若利用千百冤魂的至邪怨气形成魂压,再将“消解离”打入鸦的身体,这千年大妖就会被化为一粒妖能金丹。
只要服下金丹,加上这些年肉灵芝的功效,便可将一举成魔,再无所畏惧。
何湘子抑制不住地笑出声,手上的结印未停。她想起告诉她这些方法的“那位大人”,她要谢谢他,而且她决定了,等大功告成,她定要拿“这位大人”开刀,试试自己这据说可以逆天的能为!
阴魂汇聚,四野哀歌,九霄的云层似乎受不了冲天的怨气,形成暗紫雷鸣的空洞。八方血祟的花海,女性的怨灵于空中游荡跌落地面然后聚合成形,像是从花朵的根茎长出。层层叠叠,浩瀚无际,它们在逐渐向鸦围拢。阴寒的戾气剥剐鸦的身躯,它们都在吟唱着什么,细听,是喉头滚动的呻吟。
“快住手!”鸦的声带也在被挤压,咆哮让他的青筋膨张,“这样下去侗姑山城的人都活不了,你也会死的!!”
“哈哈哈——”笑得太过,那张姣好的脸庞好像分离开,狰狞,“我连我姐妹的肉都吃了,你以为我会在乎他们?”
“至于我。”突然,她的神情又那样柔情万千,“我的父亲成不了仙,我却可以成为最强的魔,这大千世界,我终将是顶点。放心成为我的一部分吧,你会开心的。”
双手一送,“消解离”明光绚烂,一道白芒击中鸦的胸口。
即将功成,何湘子面露欢喜,却见辉耀熠熠,“消解离”竟不能顺利进入鸦体内!
有法术在阻挡!
何湘子一皱眉,那漆黑胸膛上分明一道血符——孤夫人设下的隐术么!为什么最后关头,你还是要找我的不痛快!
眼神满布阴戾的嚣狂,何湘子哼了一声。即使孤夫人法力再高,凭这道血符,还是拦不住“消解离”的。
她凝眉,高声一喝,控制“消解离”的力量陡然增强一倍!鸦当即喷出一口鲜血,血符碎,“消解离”嵌入鸦的身体!
“哈哈哈哈孤夫人你败了!”
乐极!恨极!
何湘子仰天而笑,忽略了一道反向射来的红光。
而她终于感觉到腹部寒凉,用手去摸,温热淋漓的,是一个空洞。
她从满手殷红中抬起头,眼神慌乱的颤抖。越抖越重,却最终安然静默。
她望着前方,越过鸦,越过艳潋的花海,那里有层叠涌来的怨灵,怨灵的身后,是她一生也没能逃出的侗姑山城。
“原来不仅仅是防卫的符文吗……”何湘子眨了一眨眼睛一滴泪珠,嘴角的笑像一个抽搐。
“即使保护不了,也要杀死敌人。这才像你,这就是你。孤夫人。”
她倒下了。
“孤夫人,我想要你。”小小的何湘子稚气的笑。
“你想要的太多了。”那时孤夫人这样答。
就是啊。
眼前模糊,她闭上眼睛。
我想要的就是这么,这么多。
鸦看着那个女孩倒下。她泌出的血色,一直蔓延到他的身前。
她不是“那个人”。
但为什么自己这么平静,既不愤怒,也不悲伤。
胸膛之内,那个法器好像一块寒冰,化开,却像温暖的水,慢慢在筋络里流淌。
周围汹涌的怨灵还在向自己逼近,排山倒海,已经完全化作世间恶念的它们,是把怨恨全锁定在了他的身上。
千军万马之势,哀嚎声响彻天地!草木都枯碎了,他的皮肤也逐渐被怨愤阴气腐蚀。只有这漫山遍野的彼岸花犹在摇曳,似为自己送葬。
他感觉到疲倦,至极的疲倦。他快要睡去了。
他好像想起了什么,浅淡的一个微笑。
看来,是我没有相信你……
孤夫人。
几步沙沙声靠近自己,是草叶被踩踏的声音。
他双眼勉强睁开一条缝隙,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粗布鞋,和月青色的长衫下摆。
他迷迷离离,向上看去,一张熟悉的淡漠面容,一双永远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沉寂眼眸。
这不是刚刚脑海里浮现出的讨厌极了的灰卷毛吗,为何这样清晰地立在眼前,为何,他注视着自己的眼神,透露这样明晰的疼痛?
这是幻觉吗?不……是真的!
鸦霎那瞪大了眼,拼命朝眼前这个身影叫道:“快走!这里危险!”
他发现这个身影根本无动于衷,还在深深望着自己。在他以为这就是一个幻象的时候,那个人转了身体,挡在自己身前,慢慢的,展开双臂——
这像一个术法的起势,更像一个护佑的姿势。
鸦感受到地面在颤抖,他听见土地崩裂的声音,他看见四野八方,无数异物从地底爬了出来——
白骨、骷髅、残骸。
它们爬出来,抖擞着森白的躯干,面对千百怨魂,竟成骸军尸兵的骨墙,与之对峙。
一声长啸,骨骸碰撞出森罗之音,怨魂的呻吟亦更凄厉,两方怨气终于撞在一起!
魂体如蛇,扑向骨骸纠缠腐蚀;白骨磨牙,抓住魂灵紧紧扣住,不攻击,却作骷髅枷锁!
没有血液的厮拼,无法死亡的缠斗。
戾摄碧落,怨撼黄泉,紫电雷击,地裂山靡,阴风狂卷苍云,一片凄声悲啸!
被围绕在内的鸦和孤夫人,他们眼前所见,已绝不是人间,而是揭竿而起的炼狱。
鸦看着孤夫人的背影,眼眸颤动。意识到达极限,他所看见的最后一个画面,是孤夫人微微回过头,苍白的面容,爬满青黑的血管。
“鸦,我确实十恶不赦。”他说。
“这些,就是我当年血炼的,成道一城的城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