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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噬·九
灯火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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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火如豆,谢缘觉在自己的房间里看着军报,军外套披在肩上,抵挡从窗缝中侵袭的凉夜。
这里是他的狼牙团在侗姑山城五里外的一处训练营,这两天都在忙着场面上的事情,晚上他就栖身在此,总归几分安宁。没有血的战争更加让人心累,好在,明天他就可以回去潜龙泊了。
但自己真的想就这样回去吗?
他看眼前油灯火苗直竖,恰似那个身影,明明内心灼人,却非要这般淡漠沉寂的样子。
他伸出手拨了灯芯一下,火光终于摇曳,他不禁轻笑。
自己几乎能够确认了,那灰白絮乱的一蓬就是这二十年来,在心中时刻存在的身影。可是自己却没有机会再和他交集。莫非,真如那人所说,缘起缘灭,他们缘分已经尽了?
可惜名为缘觉,他却不怎么信这种听天由命的说法。他比较喜欢为了自己期待之物,尽一切可能。尽管派去跟踪那人的部下皆无端迷失在半路,他仍然“充满斗志”。
“团长。”
突然响起叩门声,他的副官林轲推开门进来,脸上像在按耐着兴奋:“外面有个人想要见您。”
林轲压低声音,还翘起嘴角:
“是孤先生!”
谢缘觉稍一停滞,将手中的军报合上。
他回过头来,唇线勾了,眼神亮晶晶的:
“请他进来吧。”
他迅速将披着的外套穿戴整齐。
“先生怎么会想到来找我?”
谢缘觉在昏黄的光晕下注视面前的人。这间屋子唯一的另一个身影一身风尘,面容肃穆,并不挺拔的背脊也紧绷着,透出凝重。这让谢缘觉准备好的几句打趣说不出口,直觉告诉他大事不妙。
“这件事我只能来找你。”
孤夫人抬眼望向他。目色一半倒映灯火,一半黑暗无垠。
夜沉,寒重。
灯芯发出噼啪一声,恰好被谢缘觉怅然落座的声音掩盖。
孤夫人刚刚告诉自己的事情,骇人听闻。纵使自己是个看惯残酷的军人,谢缘觉依旧感到难以接受。
“你……想要我怎么做?”
他这样问孤夫人,他依然信了。他知道孤夫人不会说谎,还因为他自己对侗姑山城所产生的疑惑,这个可怕的论述,竟是最合理的解释。
孤夫人的侧脸在灯光下泛着一种坚硬感,他转过头来,把一张纸推给谢缘觉:
“这张纸上的名字,都标注了宅院地址。他们既是侗姑山城的权贵,也是事件的重大参与者。请谢团长先带兵将他们控制住,整个侗姑山城的局势也就可以掌握。”
他顿了顿,目光愈沉。
“至于何所在,我会自己前往处理。”
一句话平平静静,简单到没人能猜测,说它的人会是怎样的心情。
谢缘觉攥紧了拳头:“若这就是全部事实,那侗姑山城一城百姓,岂不是无一人无辜!这罪责,该如何惩处……”
孤夫人眼睛里的光影是一泓澄金,灯火跳跃,这金色就像余烬里的火星。
“……名单所列者,恶行最大,望谢团长依法严办。”他沉默之后的话语,更加缺乏感情,“至于城中百姓,团长请上级组织人手看好即可。这种‘肉灵芝’可以成瘾,亦是妖毒,除了十岁以下孩童灵智未开,还可以依我所列药方尝试挽救,其余的人只要一年不再次服用‘肉灵芝’,就会自行枯槁而亡。”
“他们既然要这样选择,结局便已注定。”
孤夫人从座位站起,对着谢缘觉缓缓庄肃一礼:
“此事各种烦劳,承担重大,先谢过谢团长。”
谢缘觉本来因惊愤凝起的眉峰,此刻不由舒展。
“此一城之大,背离人性,天理难容,我怎能有不管的道理。”
他将孤夫人作礼的手按住,艰涩一笑:“若是先生真的觉得我辛苦,不如应允我一件事。”
他盯着孤夫人向来淡漠的眸子,故作轻巧,却因怀抱期待而依旧厚重:
“待事情结束,请你告诉我,你……是否是当年的那个人。”
孤夫人看着这双亮晶晶眼眸。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这被打断的一礼,继续完成。
侗姑山城的这个夜晚,安静得像大幕拉开前的黑暗。
孤夫人站在何府前,看着那巨大朱红的门。装饰的花朵,仍没有败落。
离子时,还有一个时辰。
“肉灵芝”满聚邪祟的祭仪,必须于子时施行,现在那个隐忍聪慧的少女,还活着。
孤夫人一步踏上这大宅院的阶梯——朱门,应声而开!
很好,何所在知道自己来了。
孤夫人的目光像白刃从冰水里抽出,望向门内絮动翻涌的混沌。
即便何所在的这种面对,永远不是他想要的答案。
何府的中庭,建造时融汇了八卦的精髓,平常并无特异,一旦摆阵布法,便能自行引灵导气。这里正是祭坛设立的不二之处,一砖一石,未尝没有孤夫人的建议。
可是如今立于此处,只有阴猎风起,骤然凛冽。
孤夫人看着眼前空旷的中庭,那里的正中心,何湘尘一动不动的站着,目光呆滞,脸蛋泛着铁青。
他们之间什么阻碍也没有,可是孤夫人知道,这几十步路的空间便是何所在等他入瓮的陷阱,一步踏入,不可回头。
孤夫人踏了进去,一步,地面石纹绿华一现。
“八荒归炁”阵吗。孤夫人几步依阵势踏行。东、南、西、北;东北、东南、西南、西北,中庭八方,霎然升起暗绿三爻,光影动,法相流转,凶阵开启!
何所在聪明,这个阵术在此地施行,能量将发挥到极致。不破此阵,就绝不可能救得了何湘尘。只见各方三爻已然交互融合,呈各种卦象,卦成则惊天引雷,或土崩水喷,无尽天灾异境连携而至,并生变化,若不能一瞬间找到关窍来之即破,必死无全尸。
一个弹指,孤夫人以巽步散无妄天雷,又以艮步破临卦沼泽。他深知何所在就在阵中,作为阵眼隐于某处。此阵极耗精神,何所在定然全神贯注,他需要让何所在心生波动,显露踪迹,方一举击溃阵眼,此阵则破。
一步坎,破除丰卦雷火,孤夫人声如钟鼓,岿然震慑:
“何兄,半生向道,为我师表,中路迷途,竟生魔瘴,可是真的吗?”
风更狂,火更炙,只是无声!
“何兄,你将城中未满十六岁女童,以邪术炼成肉灵芝,用此物暂时强身之效,使城中百姓归顺仰慕,终至满城成瘾,唯你独尊。可是真的吗?”
山崩裂,雨暴起,无人应和!
“何兄,为了炼成肉灵芝,城中女童皆被牺牲,城民贪恋药力,居然默许,甚至主动参与。一城百姓,食己至亲,啖己骨肉,人伦俱丧,尽皆成魔。而你自己……”
孤夫人回首,看向那茕茕少女一眼憾然。
“为了维持统治,终于也牺牲了二女何湘吟,如今,又要奉上小女儿了吗?”
泥流滚,雷声烈,满目狂澜,却是孤寂!
贲卦袭来,上艮下离,巍山巨震,岩浆喷涌!孤夫人先行坎步,再起巽风,雨抑炎岩,风固残峰。
“何兄!你的亲骨肉,味道如何?”
他不知道何所在是否在听,但他自己的眉,已深深蹙起。
贲卦打散,坎水飞来,上离下坎,沧海焚焰!火恶水深,逼命无路,孤夫人连步作艮,成天降庞峦,泰山压顶,水火既灭。
“何兄!你的小女儿受伤,你痛哭了多少个日夜,难道你统统忘了?”
他希望何所在至少有一丝颤抖,他自己的面颊,已经因无声的悲愤而僵硬。
离火退去,重组巽风,上巽下坎,飓风连城!如刀风力像要摧折一切,孤夫人固守艮步,再巽步悍推逆风,凌岳不移,狂岚化抵。
他此刻内心却似一声不散的叹息,最终,何所在放不下的恐怕只有那一个:
“何兄。你最喜爱的大女儿何湘子,你想要她今后怎样生活下去?”
中庭正中的何湘尘,一闪而过的颤抖——她的左眼,流出血泪!
原来你在这里。
你为了藏匿,不惜毁掉女儿的眼睛么。
孤夫人默然咬紧了牙齿,一抬手银针如芒,向何湘尘的左眼射去。然而未等银针近身,那只左眼夺眶而出!凌驾与中庭半空幽烁碧光。银针消散,小女孩跌倒在地,一边眼眶,仅剩一个血窟窿。
半空中的眼球逐渐变成一个人形,一身道袍,却无半点澄净之息。孤夫人看着他,仿佛时空回溯,那个身影愈发像极了自己。
“为什么。曾经的事情,你也痛苦过,为什么要把这里,变成第二个‘成道’?”
孤夫人一字一句像一根平稳寒凉的针,扎于内脏,马上泌出粘稠的血。
何所在泛黑的脸上,却笑了:
“孤老弟,以前我理解你,可是,我现在更理解成道那一城的人。”
他的笑容,如此可掬:“我们终究不是天上的神仙,天上逍遥,人间只是疾苦。在疾苦中生存,欲望和自私,是最好的工具。”
“我修行数十年,成效却不如吃一口‘肉灵芝’,我想要变得更强大,这有错吗?而侗姑山城的百姓,他们想跟着我得到力量,活得更好,这又有什么错?”他瞪着大而无神的眼睛,恍若不解。
“这明明就不是错误,这是人性。人类天性如此,你干嘛要强求什么规则,什么伦理,什么纲常呢?”
他说着,就像曾经也无数次的对自己这样说过,那么熟稔而理所应当。
孤夫人望着他半晌,好像再也认不得他。那皱起的眉如此深重,形成一个对着自己的牢笼。
“是谁告诉你这种肉灵芝的炼制方法?”他问道,“你,见过‘她’?”
何所在脸上的笑容逐渐敛去了,他的眼眶里突然蓄起泪水。
“孤夫人,你早该死了。”
一个刹那,何所在的手快得只余残影,他在腰侧掏出一物连续结印,白光大盛,刺目生疼,一袭流星直直向孤夫人冲去!
他现在只有用法器“消解离”,才有杀死孤夫人的可能。
这是何所在搏命一击,孤夫人却没有用这个机会防守,他几乎同时结印,三根金色石斛针离手,亦向何所在射去。
然而一隙风过,只有何所在的一声闷哼,那袭白色的流星像一团烟雾,砸在孤夫人身上,散了。
何所在身形萎软,从空中落下,被孤夫人接住。
“就……就当我还你当年了……好、好不好?”
被孤夫人扶着头部,何所在犹在笑,笑容还是很油腻,却好像透着满足。
孤夫人沉默不语,抓住何所在衣服的手不经意的用力。他盯着何所在,又看看何所在的腰畔。
“‘消解离’不在你身上。‘消解离’在哪儿?”孤夫人的神色突然凝重。
“呵哈……哈。”何所在叹出一生的最后一口气,“我会让我的大女儿,‘好好’生活下去……”
“砰砰——”
何府外传来沉闷的枪响。谢缘觉的行动,应该已经成功。
孤夫人脸庞乌青笼罩。他抬头一望那远处影影绰绰侗姑山的山顶。
如果他们的目标,其实是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