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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噬·八 瑟瑟风 ...


  •   瑟瑟风卷起小街上的落叶,男孩们只顾疯玩,凌乱的脚步踏在青石板上,笃笃作响。
      孤夫人拉住跑在最后的小男孩,蹲下身子,轻声问:
      “乐娃儿,今年几岁了?”
      男孩笑容有些傻气:
      “七岁啦!”
      孤夫人点头:
      “怎么没看见你姐姐?”
      乐娃憨笑着摇头:
      “不晓得。”
      孤夫人的手轻扶在小乐娃肩上:
      “你姐姐该有十二了,五年前我常来你家买米饼,你姐姐还帮忙呢。她去哪里了?”
      乐娃咬起手指,犹在开心:
      “不晓得。”
      “乐娃儿!来!”
      不远处屋门打开,走出一个老叟,那当是乐娃的爷爷。乐娃转身跑过去,被他爷爷揽进怀里,还在发出吃吃的笑声。
      老爷子的眼睛已经变成两道皮肤的褶皱,是不是在瞪自己,孤夫人不知道。
      “女娃养不活!病死了。女娃都养不活的!”
      老人牙齿不全,像在呵斥,又没有任何力度。他说完抱乐娃进屋子,把门重重关合。
      孩子们都跑远了,小街空荡。孤夫人独自立于秋风。
      他在街巷间穿行大半日,没有看见一个女童。
      从昨天就隐隐发觉的不合理,今天更加确切了。
      他想起何湘尘送给自己的手绢,应该正放在自己小屋里的书桌上面,他要再去看一眼。
      孤夫人向那条破败的巷弄走回去。
      他感到心底里,愈重刺人的不祥。
      天色渐暗,远处街巷的摊贩在准备晚食,飘散的白雾裹挟寒气。
      他希望鸦还在那间小屋,那方床榻上睡着。无论鸦是否真的睡着了,自己都应该给他时间独处。
      鸦有心事。他看得出来这个从来无所顾忌的妖怪内心躁动。孤夫人愿意给鸦时间冷静,也愿意信任鸦能够冷静。待鸦这一觉醒来,自己会为他开解。
      何府一向是人情絮乱纠缠之处,鸦会受到影响并不奇怪。只要鸦也信任他,一时的混乱便并不可怕。
      毕竟这侗姑山城笼罩在何所在的结界之下,即使对鸦有封印上的一点微弱感知,如今也几乎无效了。他只能凭心而论。
      但他认为鸦是值得相信的。

      那扇术法形成的门扉被推开时,发出的吱呀声如此真实。
      屋里很黑,像外面一样阴沉,书桌旁被打下浓重的阴影,如同一泼墨痕。阴影里面,静静坐着的正是孤夫人期待见到的身影。而这个身影落拓在线条严谨的木椅上,一双长腿交叠前伸,凭的冷硬。似乎岿然不动于暗色中已经很久,孑然,寂寥。
      听见孤夫人进来,他放在书桌上的那支手有了动作——孤夫人一方小小的砚台在他长而有力的指间转动,磨擦桌面暗哑出声。
      孤夫人没有来得及说什么,他已经问了一个问题:
      “何湘子,是不是遇着大麻烦了?”
      胸口兀自一重,孤夫人视线向下沉霭:
      “你不该去见何湘子。”
      鸦扭过头,表情一半落入阴影里,平静得不太像他。
      “你在怕什么?”
      孤夫人扬起目光,直视那双黑瞳。
      “不要再去见何湘子了。”
      鸦的凝望渲染上残酷:
      “你是怕我知道你有一个女儿,还是你曾经血染成道,十恶不赦?”
      孤夫人不再说话。他的唇线抿起,很生硬。眼睛里常年不散的雾霭,霎然寒凉。
      鸦看着那双眼睛,他笑了。
      这样一副面孔,怎么可能理解,八年前的一眼以及现在这么久以来,对自己的意义呢。
      “我在这里等了你三个时辰。”
      鸦站起身来,动作夸张的转一个步子,手依旧按在木椅上。他转到面对孤夫人的一边,倚住椅背。他被笼罩在虚幻的窗子照进来的虚幻的光明里,而孤夫人站的地方,还是黑暗。
      “我思考了很多事情。”他望着孤夫人的眼睛,身体松懈着,就像在讨论一场睡梦,“我从来不认为自己愚蠢,可是遇见了你以后,我常常有这种感觉。”
      “孤夫人,”他的脸在光里舒展浅淡的笑颜,“我以前远远眺望过你。”
      他发现无论八年前还是现在,无论他知不知道孤夫人是当年那个城中的人。
      “我一直觉得我们是可以互相理解的,至少我愿意。”
      他对孤夫人生发的感觉都没有改变过。
      “可是你显然不这样认为。”
      孤夫人也从来一样——目光里不曾囊括他。
      此刻。
      他每说一句话,对面那个月青色的人好像就更嵌入黑暗里一分,他知道那人看着自己,却因光线太盛,他看不清那人的表情。
      “你的计划里,一开始就没有我,对吧。”
      “你的计划里,总是只有你自己。”
      “不管我怎样介入,你从来不会真的在意我的想法,或者,让我了解你的想法。”
      更不要说……依赖自己。他的潜意识里,也许这样隐秘的希望过。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鸦抱起胳膊,这个历经千年的大妖笑起来依旧像个少年,只是开始疲倦,“我其实挺像个傻瓜。”
      一黑,一白。
      一处光明,一处黑暗。
      这间屋子的光线没有源头,却可以将空间分割的泾渭分明。
      两个世界长久的对视,同样的沉默。
      鸦终究歪歪头:
      “何湘子说你不可相信,我觉得不对。”
      光线里,居然浮动起尘埃。
      “是你没有相信我。”他还笑着。
      “我要自己行动了,没必要一定围着你转吧。”
      鸦迈开步伐,从孤夫人身边擦肩而过,他拉开房间的门。
      “何湘子的事,我管定了。别再跟我说不许接近她。”鸦回头瞅着那欣长背影,知道这背影注定不会回头,“也对,在你心里我还杀过那个‘无辜的血妖’,很危险是吧?”
      他咧开一抹肆无忌惮的笑容,望之生疼:“那你尽管担心好了。”
      嘭——
      沉重的关门声在身后响起。
      半晌的沉寂。
      孤夫人移动身体,一只手抚在桌面上。
      像一个支撑。
      这样一次对话,他也许很早就意料到终会发生。
      可是估算里这并不会有任何特殊意义的一刻,自己究竟在动摇什么?
      是的,他动摇了。
      孤夫人把身体放进椅子里,这个动作有些缓慢和笨拙。
      他没有理由拦住鸦,此时任何动作,造成的效果都是适得其反。他只来得及在鸦身上缠绕一个难以发现的护佑隐术,他几乎是凭直觉这样做了,即便鸦会去往之处本不该有危险。
      不可沉溺。
      他骤然闭眼。
      何所在……何湘子……何湘尘……
      这个结,不该在何湘子身上。
      孤夫人将视线移向桌上被揉成一团的手绢,他把它平展开。
      大概鸦之前在这里把弄过手绢,许多绣线被扯断了,露出线头。
      孤夫人看着手绢上那只小红鸟。他想起何湘尘怯懦而微颤的小指头指上去,说:
      “湘尘……”
      他伸出手,捉住小红鸟身上翘起的线头,拆开了线——
      下面还有一层绣线,黝黑。
      密密麻麻的针脚,绣着微小的“吃”。
      稠密的“吃”,组成了一只黑色的鸟。
      “……明天做不好……就不做了。”
      何湘尘这样说过。
      不好!
      孤夫人陡然起身。

      鸦在气流中穿梭,他快得没有虚影。
      长久以来,对于孤夫人,他都有一腔愤懑,却从来不知道该如何出口。
      今天他做到了,发泄的淋漓尽致,不带一个脏字,让孤夫人哑口无言,说不出一个音节。
      痛快吗?
      这种感觉是痛快吗?
      为什么此刻脑海里的还是和他擦身而过的那张面孔,之上的表情,应是怅然若失。
      可恶。
      他在侗姑山城的街道上胡乱奔走,仗着速度至极无人能够看见自己,在每一处空气里翻搅又抽离。
      自己现在是自由的,没有人可以管束!
      他负气一般在心里叫嚷。
      “不要再去见何湘子了。”
      “你走开!离我远远的,别再来找我!”
      他想起他们对自己说的话。
      凭什么听你们的!
      他皱着眉笑。

      再一次降落在何府东园,这里干脆连灯也没有燃起。
      偌大的楼廊檐脊曲折回壑,只有何湘子的房间亮着暖融的光晕。
      悄无声息,幽香更盛,这里有着植物折断茎叶的鲜冷湿气。
      鸦推开那扇门,比第一次干脆得多。
      可是何湘子并没有在房间里。这里一如早间红纱帐暖,桌椅无尘,内室那面铜镜隔着珠帘熠熠散着光泽,只是再无一张桃花面,映在其中。
      鸦站在这间屋子里,不知为何寒意遽然而起。
      他看向屋正中的圆桌,最先入眼的,是一簇折断的桂树花枝。他走到近前,拿起来细看。
      这支桂花是自己昨天摘下的,抛在何湘子怀里。那时花蕊如同新蜜,被举在何湘子小巧的唇边,柔瓣相重,一抹潋滟。而现在,花朵枯黄,已经变作腐败,一碰就碎了。
      他又看向旁边,那里一盘酥饼还端放着,最上面一块被咬去一口,露出里面酱色的内瓤。
      肉灵芝做的酥饼……
      鸦伸出手,三根手指托住它翻转,默默打量。他仿佛又听见何湘子甜糯的嗓音笑着:
      “哎~你尝尝呀~”
      越靠越近。
      他张嘴,真的咬了一口。
      “啪!”
      酥饼从鸦的手中落下,砸在地板上,碎渣溅射开。
      鸦紧绷的面容在颤抖,他蓦然回头,看向窗外一个方向,侗姑山的方向。
      “侗姑山上那么热闹,你不想去看吗?”
      他记得自己昨天这样问过她。
      “不急。”何湘子挽了一下耳边碎发,“迟早都要去的。”
      下一秒,黑色的鸟飞掠出屋子。
      向着侗姑山,如一颗流星的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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