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噬·七 骤雨将 ...


  •   骤雨将歇。
      淅淅沥沥的雨滴仍有,似一帘烟雾。
      月青色的人影朦胧虚离,纸伞遮住了他的头面,他步伐很稳,看不出急迫,速度却是不慢的。跟在他身后的黑色影子,也不打伞,雨滴在身体极近处便蒸发了,泛一层白色的晕。
      他们径直走向侗姑山城的城门。
      然后在一个路口,拐离开去。

      “我们不出城了?”
      鸦见孤夫人在巷子里收了伞,巷子两边房屋的飞檐只留青天一线,零落的降下雨点。鸦在这个冷清的身影旁边抱起胳膊,故作淡漠。
      那人没有回答他,从药箱里抽出两张白纸,白纸剪的像个人形,瘦长而骨节分明的指头相掐,一滴血珠泌出来,按在纸人上;然后掌心翻转,不知从哪儿变出一根黑羽,给第二张纸人别上去。
      鸦看着那羽毛发怔,孤夫人偏过头对他平淡道:“变成乌鸦的时候乱扑腾,会掉毛。”然后手里没停,将纸人往巷口一扔,两个小白纸片轻飘飘的落地立住,迈开腿走起路来,姿势与他们二人无异。
      替身啊。
      不知该不该为自己的羽毛而撇嘴,鸦看着俩小白人向城门走去,毫不拖延的出了侗姑山城。他的眸光闪动一下,回头还想追问孤夫人,却见这灰卷毛已经走进小巷深处影影绰绰,赶紧跑几步跟上。
      巷弄深处十分破败,堆砌的杂物大多碎裂陈旧,大抵曾经担当过简陋的聚居区,现在已经和山城里的繁荣脱节,成了遗落之地。鸦被一地烂门板破罐子堵得烦躁,正不爽于孤夫人穿行的游刃有余,就见那家伙移开一组木架,露出一面攀覆青苔的石墙,墙上用石灰粉末画着一扇门的图案,笔触稚嫩宛如孩童。
      孤夫人弯腰在地上挑挑拣拣,拾起一块土灰石粒,在门扉图案的一侧划弄——他在画画,他画了一只门把手。
      然后,他将“把手”轻轻一推。
      门,开了。

      两人站在这凭空出现的屋子里。屋子里有桌椅,有炉灶,还有可以歇息的床榻。
      屋子中心炉炭上的水壶在他们进来的那一刻鸣叫,喷出连绵白气。
      “上次离开前烧着水,我倒是忘了。”孤夫人抓起水壶,在两个茶杯里注满,“我要是不回来,这里的时间就不会流逝,茶叶没有变陈,可以喝的。”他把茶杯放在桌上靠近鸦的一边。
      鸦已经大咧咧的倚坐在桌子上了,对他冷笑:“这地儿何所在不知道吧?你够能耐啊。”
      孤夫人喝了一口茶,也在桌缘一倚,垂目看茶叶沉浮:“过去的巧合之作而已,确实是何所在的盲点。今天这般回来,我并没有想到。”
      鸦哼了一声,仿佛在说信你才有鬼。他尽量显得不经意:“为什么突然要在山城停留?因为何湘子吗?”
      孤夫人不作声。
      鸦跳下桌子:“何湘子跟你说什么了?”
      “鸦。”
      孤夫人的目光从茶杯里骤然抬起,竟是凌厉的一个注视:
      “就算有什么事情,这次我希望自己处理。”
      气氛霎然僵了。
      这反应太过莫名,鸦深深锁了眉头。
      “留下不过是因为我有疑惑。这些疑惑敏感,只有我去探寻才是合适的,实在不必牵扯你。”孤夫人的眼神放松下来,失态不是他的本意,他连声音都放得缓和,“跟着我,总是苦累。之前在歧山你为我守夜,我还欠你一夜好眠。那张床榻上的枕头是我睡过最舒服的枕头,你可以在上面尽情休息。”
      孤夫人诚然望向鸦:“就当是我的执念吧,这里的事就交给我,可以吗?”
      鸦一时无言。
      其实一路行来,哪一次孤夫人不是想好自己解决,手段一贯干脆到令人心惊,自损自伤也从无犹疑。可这一次他在询问自己,即使自己的意见不会影响他的决定,也是他难得的表现了。
      半晌,鸦切了一声:“谁管你啊!你要折腾你去折腾,我才乐得清闲呢!”
      说罢他跳上床榻翻身一躺,背对孤夫人纹丝不动就要去会周公。
      孤夫人的柔和淡了去,脸上再度静谧,甚至有些肃穆。
      “替身术会掩去我们的气息,只要不被认识的人看见就不要紧。你呆在这里便是最安全的。”他看着那个在自己床上肆意伸展手脚的背影,叹息微弱不见痕迹。
      “人心不可窥测,不宜轻信。尤其何湘子此人,不接触为妙。”
      他说。
      床上的身影像是睡去了,毫无反应。

      鸦假寐了一夜,他很累,但还是硬撑着。
      孤夫人似乎是相信他睡了,坐在藤椅上看了一夜手绢。在清晨时分轻轻出了门。
      鸦从床上翻身坐起。
      灰卷毛好像从上次军营里出来开始,对他的态度就有一些微妙的改变。鸦此刻却没有心情去想这是什么样的改变,他现在胸腔里乱糟糟的翻腾。
      何湘子,真的是“她”的转世吗?
      他已经不想再参与到“她”的命运中去了。
      可是他同样也无法放下。
      他发现自己想再见何湘子一面的渴望无比深切。
      仿佛再见一面,他就能确信她是不是那个人。

      鸦落在何府东院的天井中,这里还是一片静悄悄。鸦闻得见屋子里的味道,那味道告诉他,这里就是何湘子的居所,而她现在,正独自呆在屋内。
      躲过其他人的耳目潜入这里对鸦来说很简单,现在推开这单薄的门扇却稍显艰难。鸦身形顿了顿,还是伸手推门入内,扑面而来是旖旎的香气,细辨还有丝丝桂子的清甜。
      屋里暖帐红粉,一袭珠帘隔开内室外室。那个身影正在内室背身坐着,隔着珠帘望去,好像身着大红色的华服,发髻高高盘起,本来俏丽的背影,被堆砌得沉重。
      她大概在梳妆,指尖染红的柔荑捧起一盒胭脂。
      “你来啦?”
      她声音轻快。
      “嗯。”鸦含糊的应了一声,踱着步子走到屋正中圆桌边浅靠。何府内院的阴沉寥落,和这间屋子的舒适熨慰形成一种奇异感。他只是一直将视线锁在那珠帘之后的背影上,探究的,又似乎纠缠着惆怅。
      “桌上有肉灵芝做的酥饼,你可以尝尝别客气。”
      胭脂盒被搁回妆台,又拿起一根眉黛,她面前的铜镜虚晃着光彩。
      鸦瞟了一眼桌上,确有一盘酥饼,也许是经过处理,之前甚为不喜的肉灵芝气味几乎闻不到。他不在意,继续盯着何湘子:“你干嘛呢?这么隆重。”
      “今天是我最重要的日子呀,没办法嘛。”她卷了尾音。
      “你……”鸦一瞬面色不善,“要成亲了?”
      “傻!瓜!”
      帘子后的女孩子呵呵笑起来。
      不是成亲吗。鸦更加疑惑,却又一丝放松。
      “喂,你来干什么啊?”何湘子的问句像在娇嗔。
      “哦。”眼神在这一屋子红软扫了一圈,鸦把手架在胸前。“孤夫人在帮你办什么事情不愿告诉我,凭什么找他不找我?我偏要过来问问。”
      “啪!”
      何湘子将手中眉黛扣在妆台上,有些用力。
      “帮我?孤夫人?哈哈哈……”她突然大笑起来,凄厉。
      鸦皱了眉头,他听见她问:
      “大妖怪,你觉得孤夫人是个怎样的人?”
      “他……”感触一腔涌起,鸦稍稍迟疑。
      “总之挺讨厌的,但还算信得过。”
      他说。挤了挤眼睛。
      “你、信、他?”
      何湘子像听见什么笑话:“你了解他吗?”
      “他,信任你吗?”
      她笑。
      一阵寒凉没有由头,随着孤夫人寡淡的面容浮现脑海,鸦轻微的僵硬。
      他发现自己并不能回答这个问题。
      心里,好像升起纷杂噪点。
      何湘子的声音轻飘飘的:
      “你知不知道,孤夫人曾经有个‘女儿’?”
      “女……儿?”
      无法把这个词和孤夫人相联系,鸦的思维些微滞涩。
      脑海中月青色的人,漠然的脸上流转一丝温柔。
      这难道就是他对小女孩从来没有抵抗力的原因?
      何湘子转过身来,珠帘让她面目不清。
      “你又知不知道。”她红红的嘴唇似乎勾起,“八年前,成道古城有一妖道,将全城百姓全部血炼,成道犹如人间炼狱,之后就成了废城。”
      “那个妖道,就是孤夫人。”
      孤.夫.人。
      双目怔然瞪大。
      鸦突然发不出声音。
      “我用不着说谎的。”何湘子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虽然道界讳莫如深,但其实也不算什么机密,你尽管去查~”
      鸦没有在怀疑,他的很多不解终于有了解释。
      只是曾经的一段记忆澎湃,他被瞬间吞没。
      八年前。
      他于九霄破空疾翔,耳畔是如刀的气流声。彼时他好像只余麻木,五味在胸口刚刚烫过,所以麻木。
      突然面前的云层刹一片红色,血染一样,他转动僵直的脖颈向下方望去,他记得这里有一座城,可是这一眼,却好像看见一块被剜下血肉的伤口。
      穹天无极,地脉疮痍,一吐一息,尽皆成赤。
      是怎样的怨恨,才会连同九霄一起哀嚎?
      一个霎那,他恍然觉得这城中应有一人,他可以懂得自己的感受,知晓自己的痛苦,因为他们的心脏一样被戳的稀烂,又一样的执拗不甘。他想见见那个人,想和那个人说说话。
      下一霎那他已经飞出了这片血色,没有时间再回头。
      可是他一直记得那种感受。
      他还是想见那个人的。
      而在此刻。
      此刻鸦有点觉得自己可笑,然后又觉得孤夫人可笑。
      最后,还是自己更可笑些。
      “你以为他愿意跟你说话,他会对你笑,你就足够了解他了吗?”
      何湘子好像在冷笑。
      “到现在你连他是谁都不知道,你凭什么信他?”
      鸦没有回应,他反常的沉默。
      何湘子还在说着,满溢嘲讽和愤怒:
      “告诉你,孤夫人才最像妖魔。他在乎的永远只是他的‘女儿’和他自己,你只是被利用的工具,不要想得太多。”
      “你说你想帮我……你何不先帮帮你自己!”
      她突然从凳子上站起,冲到珠帘前,她的双手一个开合,拨开珠链,终于将自己清晰地呈现在鸦眼前。
      红袍的涌动,唇瓣的朱丹,还有眼波里动人的哀伤。一模,一样。
      只一眼,鸦仿佛看见当年的“她”。
      她们说:
      “你走开!离我远远的,别再来找我!”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