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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噬·六
曾几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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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几何时。
那个人躺在自己怀里,周围是凋落满地的桂子,气味还是香的,却已经开始腐败。
那个人说今年已经晚了,若是还有机会。
“来生你来寻我。”她虚弱,笑却不淡,“‘每树摘撷一桂子,一杯尝尽满山秋’,我……再酿给你喝。”
自己是如何回答的?
“才不会来找你呢……”
“总是这么蠢……”
“我见了就烦……”
彼时,脸上湿热。
孤夫人于游廊穿行。他要走过这段冷寂,到小院子里,寻那只黑鸟。
空气里桂树香气若有似无,他无端生出些许不安。
他说不好这种不安有没有实体。虽然这座宅子里不能言说之物太多,在数年前他拜别的时候,还终究只算是几重门里难念的经。他总不能习惯这类东西,所以,才显得格格不入也说不定。
希望这里一切浮空的虚妄都可以尘埃落定,在这片俗世里生根发芽。再次见到何所在让他发觉,这位老朋友,的确更加适合红尘。
麻雀在檐角喳了一声,孤夫人望了望。
天色还是有些泛着青灰。
身体突然一僵,拐角什么东西冲过来撞在怀里。这团影子懦懦退后几步,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
孤夫人认得她,何湘尘,何所在的小女儿。
五年前她只有九岁,粉雕玉琢,像荷塘里一节莲藕。如今身量高了,小荷露出尖尖角,正是好年华。
她看着孤夫人不语,眸子没有焦距。
孤夫人亦不语,只是捡起她刚刚撞上来落在地上的一块手帕,递还给她。
这个孩子,是个痴儿。幼时受寻其父仇的妖物咒毒伤了神智,一直懵懵懂懂,多年不曾言语。何所在懊悔半生,像宝贝一样呵护着,从不管束。
印象里,她常喜欢跟着自己。
孤夫人递去手帕的手静静举着,即使对方没有反应。他很耐心。
终于小姑娘伸出双手,隔着那手帕,握在孤夫人掌上。
“送……给你。”
她竟开口说话了,声音沙哑像一副久未启用的机器!
孤夫人凝视她,然后慢慢蹲下身子与她平视。他将手中手帕展开,这块缎子上针脚稚嫩,绣着梅枝;梅枝上一只大喜鹊围绕三只小雀,一蓝一黑一红,净是稚子配色。
“这是什么?”孤夫人问她。
“练习……给大姐姐……生日礼。”小姑娘的字句勉强能够听清,“爹爹……”她指大喜鹊,“姐姐……”她指蓝色和黑色的小雀,“湘尘……”她最后指指小红雀。
“喜上眉梢”图,这是把练习作品送给自己了吗。孤夫人看向她:“正式礼物还未做好么,今天就是你大姐姐生日了。”
女孩垂下头:“嗯……明天做不好……就不做了。”
一迭声呼唤从女孩背后传来,两个仆人急冲冲的找过来。她们一出现,小姑娘就不再说话。
仆人见到孤夫人,还是尊了礼,又去拉何湘尘:“三小姐,该回去吃药了!”
女孩儿望向孤夫人,眼神依旧空洞着。
孤夫人抬手,摸了摸她的头顶。
孤夫人来到耽秋院的时候,风起萧瑟,巨大桂树沙沙作响,似挽歌。
鸦只身站在树下,一个默然的侧影。
单薄。
不知为何孤夫人想起这个词,这个不应用于这位妖尊的词汇。那团黑色本该永远嚣张跋扈耀武扬威,此时他目空一切的眸子却垂得很低。
又一阵风,桂子香气,寒凉。
“鸦。”
他唤了一声。
那人停滞两秒,朝他看过来。
那张脸上本不想笑,却带着笑。
孤夫人眉间皱了。
“我们走吧。”
他终究淡淡道。
出何府大门的时候,有仆人送来一把伞,说是看天色恐怕要下大雨。孤夫人收了,那仆人又笑问鸦是否也需要一把,鸦早就大步走远。
姑姑祭到了尾声,街上已经冷清许多,天色又愈渐阴暗,可以看到乌云滚滚压来,人大多回家关门庆贺去了。早间的热闹,竟变得如此寥落。
孤夫人和鸦一前一后走在青灰的街道上,脚步偶尔踩过庆贺时的红布红纸屑。他们都沉默着,没有说话。
忽然孤夫人站住了,抬头望了望天。
“鸦。”他把前方黑色身影叫住,递给他一个小瓶子,“此时收集蓄雷之云正好,能否帮我,炼药需用。”
鸦看他一眼,接了瓶子。
黑翼大展,直入云霄。
雨下来了,倾盆。
孤夫人撑起油纸伞。他望向一处巷角。
那里也转出一个身影撑伞,穿着时兴的洋装,衬得身形曼妙,同古旧街巷疏离。
何湘子。
她在孤夫人平静的注视下走近他,步伐慢,而优雅。一双眼睛与他相反,嚼着跌荡秋水。
行至近前,面对了面。两把纸伞已经淌落雨帘,隔而望之,湿漉,叫人心软,惹人垂怜。
“我要死了,你救不救?”她说。
“大小姐贵为何会长爱女,何来危险。”他平平淡淡。
“我不能说。”她的眉眼,她的嘴角都蹙起微颤,泛起红色,“你当真……一点都不在意我?”
“我不明白,”他的淡泊,几分冷意,“大小姐的意思。”
雨凉,且稠。
高台静谧,黑色的身影蹲在檐角,像一尊锈蚀的镇神。
他看着下方两个靠在一起的纸伞,一把沉静似为石铸,另一把一直发抖,而后突然退开,毅然离去。
他看见那只伞下一直盘桓在心的面孔,犹有泪痕。
骤雨猛烈,淋透他的身体,
然后顺着他的头发和衣摆,
滴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