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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噬·五
孤夫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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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夫人坐在茶舍里,已经有一盏茶的时间。
屋内陈设一如当年,桌角裂痕犹在。
欹器满覆的出水调至最小,倾覆过了一次,滴答声在屋子里一刻不停,正如香炉攀爬的烟气。
这个茶舍冬天的时候看得见天井的落雪,烹一壶茶闲叙正好,如今门扉紧闭,窗格里透进的光不足以映亮整个房间——孤夫人知道此时与自己的会面,何所在应当会喜欢这种光线。
孤夫人端坐在椅子上,好像入了定。他直视屋门静默,手一直按在药箱上。那药箱偶尔颤动一番,仿佛内藏之物意识到了自己的命运。
香炉里似乎加有梅片,茶舍凉意涌动。
脚步声。虚胖的影子汇聚在门前,轻轻推开。
“吱呀——”
何所在出现在门口。他的眼睛瞪过来,这般深重,双唇嗫动。
回身关好门再一回身,端正一揖:
“孤老弟,久违了。”
“老二我已经送到法兰西去,早些见见世面总是好的。老三还是那样……我后悔,可后悔又有什么用处。”何所在坐在孤夫人旁边的主位上,一番话说的自己有些踌躇,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老大懂事多了,我还稍稍宽心。我就这三个女儿,也是一刻都不能懈怠。”
孤夫人低眉听着何所在唠家常,不加评论。何所在放下茶盏,不好意思的朝孤夫人探出些身子:“瞧,这么久不见就是容易多话。孤老弟时隔多年再次登门,应该也不是来听我闲絮叨的吧?”
孤夫人看着他,一只手轻轻将药箱推向他:“我来,希望你帮我处理一些东西。”
何所在的视线盯住药箱,又转向孤夫人沉静的面容,之内似乎隐有光彩:“但说无妨!”
孤夫人将那药箱的搭扣解开,揭开盖子,顿时近百枚大大小小的物什从中飞出,悬浮于茶舍半空。
它们全部裹着画满符文的布,屋子像长出一片咒怨的茧,偶尔挣扭犹在野心未死。这些正是之前收集回来的瘟窍幼虫,比起当时散发的妖瘴之气,此刻还浓烈异常,透出一股暧昧的血腥。
“这!”
何所在看向孤夫人的眼神有些夸张,然后他得到的默认肯定了他的猜测——这些幼虫身上的气息太明显了,凡是经历过当年那片血红的人,怎么会不熟悉呢。
何所在喉结上下攒动,然后朝孤夫人凝重一笑:“这个好办。”
他摸向腰间,拿出一个鼻烟壶——那是他赖以成名的法器,“消解离”。
他把壶盖拔出,里面升腾出一腔白雾,登时如有百人细语,喏喏不息。白雾于房中缭绕,近百咒茧竟开始滴答化水,污水在地板漫延,四方攀爬。
随即,满地血水又逐渐气化,形成血霾,却被白色雾气层层裹挟,于梁上盘旋哀号,最终收归壶内。待最后一缕气息收入壶中,烟云消散,何所在塞住“消解离”的壶盖。
大功告成。
“孤老弟,从此世上再无此瘟窍。”他回身浅笑,“你可以放心了。”
孤夫人还看着半空沉默,终于收回了目光。
“还有别的什么东西,需要我一并除去的吗?”何所在关切问道。
垂下的眼帘轻眨一下,孤夫人摇了摇头,反而对何所在的注视像在宽慰:“何兄,你这就算帮了我,和‘她’,一个大忙。报偿已了,一切和你已经没有关系了,莫要再自伤自扰。”
何所在逐渐垂下脖颈,走回座位这几步有些蹒跚。他最终坐下来,浮肿的眼眶淌下两滴眼泪。
直到那两滴泪滴落了,他方抬手擦捏眼角,苦涩笑道:“唉!分别了这样久,理应和老弟多聚几天。可是老弟有回妖控社复命的责任,我这侗姑山城满城纯善百姓,也是太久没进来过你带来的那种大妖怪了……”
人呐,一旦有了心病,即使深怀愧疚,勉强聚首,倒不如相忘于江湖。
孤夫人已经收拾好药箱背在身上,缓言:“妖,有时不一定从外面进来,从里面滋生,也是常有。”他朝何所在淡施一礼,“我们这就离开了,何兄珍重。”
孤夫人走向门口,将门扉向两侧拉开,光源一时盛大,映得他周身轮廓虚淡。
“孤老弟!”
好像看到这个身影前方是怎样的崎岖,何所在呼一声,复又呢喃:
“你……也要保重!”
“大妖怪,”
少女的脸庞曦芒,言笑晏晏。
“你可看见梯子了?”
小院耽秋,惠风和煦,日光被吹得动摇。
靠在树下,鸦已经又合了双眼。想要假寐,心下却清醒到不行。
这个大小姐一点也不矜持羞怯,在他身边踱来踱去,嘻嘻然聒噪不休。他干脆一只眼睛眯开一条缝看她到底在干啥,那副高挑却显娇小的人类身体像草丛里的兔子,愉悦的颠着步子。
他将眼睛全睁开了,故意显得很不耐烦。
“你找梯子干什么?”
“我明明记得放在这里的……”何湘子伤神的皱眉,随即又是弯弯笑眼:“这树尖尖上的一簇花儿吐蕊了,我要摘了它酿酒~”
一瞬无言。鸦慢慢站起来,走到何湘子身边,朝这桂树枝顶看去,那一簇独秀青含初绽,娇幼的蕊瓣似蜜,果然,悄悄开了。
内里柔嫩处恍然如抽过一缕绢绸,软滑慰人,却又磨涩生疼。鸦的牙齿无声咬合,飞身一跃,黑色身影遮蔽光线,轻轻掠过葱茏树顶,枝与叶,未曾颤动。
他落了地,将手中花枝往何湘子一扔,何湘子慌忙接住,那簇芳馨掬在手里,香得鲜凉。
“我要谢你,你想要什么谢礼?”何湘子偏头瞅他,丹唇挑起。
“算了吧。”鸦转了身子要走回树下,吊儿郎当的摆手,“你能有什么东西值得我看上。”
“是哦,大妖怪见多识广~那……这样吧,我家有一整座山的桂花树林。每年我都会拿桂花酿酒。”
何湘子有梨涡,笑起来浅浅,像盈着甜饴。她把花枝拿近了,咬下一朵含在嘴里:
“我‘每树摘撷一桂子’为你专酿,让你‘一杯尝尽满山秋’,可好么?”
! ! !
鸦骤然回头。
一句话。
一千年。
瞳孔刹那放大,手已伸出——
何湘子的胳膊被大力钳住,她只来得及一声惊异,就被拽到鸦眼前,很近,很近。
近得她能看清,咫尺的这双黝黑眼睛,流动着怎样的疯狂和不可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