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夫人》东方黠

26、噬·三 他在，

　　他在，倒也合乎情理。
　　孤夫人看着面前的人静默，和对方既像见过又像没见过，坦然得淡写轻描。
　　何所在统领商会，自然要做到八面逢源，谢缘觉这样的当地驻军，没有不交好的理由。只是如此来看谢团长懂得变通又不拿架子，武人心性里颇有几分狡黠，的确不是易与之辈。
　　这淡蔫蔫的灰毛男人完全没有意料之中的反应，谢缘觉不知是失望还是正中了下怀。孤夫人不语他便也目光灼灼的诚然注视，仿佛非要等那人接下他之前不尴不尬的打趣之言不可。
　　论以眼对峙孤夫人恐怕还未逢敌手，肩头的一团黑却已忍不下去，专门脑袋一扭用一粒溜圆的黑眼珠子示威：
　　“关你屁事，反正不是你家的！”
　　谢缘觉闻声笑了，眼睛却还是锁住那双淡而深的眸子，只是背在身后的手放下来，另一只手郑重举起高脚杯：
　　“又和孤先生见面了，缘分果真奇妙。”
　　“是啊！哪儿都有你。”鸦再次吐槽，还抬起一只爪子在喙上嫌弃的一磨。
　　“孤老弟！贺礼虽好，为何不一并送只笼子？”
　　声音突如其来，浑厚里透着谄媚的紧张。一个矮胖的身影从前厅快步走出，一身黑缎锦簇福寿团花的长袍马褂，头顶是时兴的中分油头，那中年人满脸堆笑，尽是对着谢缘觉一个拱手。然后看向孤夫人——也笑，为难罢了。
　　总算见到何所在，孤夫人第一个举动却是抬手将肩上黑鸟脑袋一捂，这第一句问候已经让鸦蓬毛炸起就要发作，他的手不轻不重制造一片黑暗，还真让鸦只是挣动一下便姑且安静下来。
　　孤夫人看着何所在，他只是觉得第一眼没太看清楚，何所在却将眼神结结实实的躲开了。
　　“何会长此言差矣。”谢缘觉好像这才注意到那惹眼的黑鸟，朝何所在淡淡一笑，对其所担心的“得罪”豪不在意。
　　“这种鸟就不该在笼子里，只该飞在万里长空之上。否则，就是持弓之人的悲哀了。”
　　谢缘觉眼睛里映出的，似乎是那日破风蔽日的黑翼，他的笑带着向往，和征服的渴望。
　　手心传来黑脑袋怒极冷笑的躁动，孤夫人已经不慌不忙的开口，对谢缘觉说出这样长久以来第一句话：
　　“万里长空上的不止有鸟，还有的是熠耀不可直视之物。团长再英武，离得太近还是会被烧着的。望团长珍重。”
　　忽然一个老板打扮的宾客急匆匆的凑过来，拉住何所在的手腕连声抱怨：“咱这个月的肉灵芝什么时候才能领呀，我府上的已经吃完了……”
　　何所在的手将那老板的手重重一按，笑容未减分毫。他把那老板背后揽过请了个方向，又回身向谢缘觉告罪：“不好意思啊，商会事情多。”
　　然后他望向孤夫人。
　　孤夫人目光静得像未开春的湖水。
　　“孤老弟许久不见，一定要好好叙旧……”何所在此时的面庞，倒是敛了几分浓重，显出熟悉的敦厚，“请先到后院歇息，我随后就来。”
　　孤夫人颔首，转身步向后院。这里的道路，他也都还记得。
　　这样啊，达官显贵的肉灵芝，是月月配给的吗。
　　身边穿梭的琳琅珠玉的影子，逐渐出离虚化。
　　“孤先生且慢！”
　　拦在身前的这个身影却过分清晰了，那张脸上不再完完全全的游刃有余，流露些微的急迫。
　　通往后院的走廊里冷清得很，谢缘觉追他至此，已是不太合身份，然而这个人还是目不斜视的凝注过来，似有千言万语。
　　孤夫人看他眉心一抹清辉浅烁，先开了口：
　　“你没有吃过这里的肉灵芝？”
　　谢缘觉意外，却也放松一笑：“何会长曾要送我些许，我婉拒了。”
　　孤夫人负手点了点头。谢缘觉好似得了对话的机缘，急迫换作怡然：“本来有话想问先生，却让先生先问了。您这可算是欠我一个答案？”
　　“你想问什么？” 孤夫人淡道。
　　“先生二十年前，”谢缘觉突然肃穆，“可曾到过‘成道’？”
　　灰卷头发的男人抬起眸子，正正的向他看过来，那目色还是诸皆沉没，不多余一丝神采。他肩上的黑鸟意外的安静，也是姿容端正近乎神性。这画面定格一般让他似曾相识，就像本应存在于生命的某一时刻。
　　“逝事如江河。”面前的道人慢慢说，“上一刻不知下一刻。二十年前身在何方于我都已无意义，于你又怎会有意义。”
　　“谢团长，缘起缘灭自有定数。无论你所求何人，莫要执着。”
　　孤夫人绕开谢缘觉，继续走向内院。
　　他给的答案什么也没有说明，却又好像能说明一切。谢缘觉觉得自己像一口大钟被人狠狠撞了一下，嗡的一声。他听见自己喃喃出口：
　　“为什么拿走我的铃铛？”
　　那个人却像什么也没听见，自顾走远。
　　这个问题，他已不欠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