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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噬·二
山顶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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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顶上是一片空地,也四处缀满彩幡。空地正北是整面岩壁,雕出了一个巨大神像,线条极简,却是眉眼弯弯,一个可亲女人的样子。
神像正下方是彼岸花形状的法座,正中开了一口岩穴,不宽大,高只够一人刚好能进入,此时幽幽森森俱是阴影,不可窥探。
神像正前方一座颇为气派的石祭台,已经摆好了红烛盘香,周围也早有商会的人员持守。当孤夫人和鸦随着大流在空地一隅站定,鞭炮已经放过一轮,鼓乐唢呐和唱经声攀比着升高,傩神舞者扭动在空地中央,舞蹈盘桓过了数圈。
热闹是热闹的,却有些混乱不知何为敬畏。比起礼祭,更像一种狂欢。孤夫人记忆中的“姑姑祭”好像和此情此景难以联系。他微微凝眉,面前的这些民众,无疑散发着张扬的生命力,生命力来源自欲望,他们的眼睛;笑开露出的牙齿;随着舞乐律动的骨骼;朝神像岩洞伸长的脖颈……全部,都在诉说某种渴求。
几年光阴,可以让人变得如此狂热吗?
孤夫人上一次来到这里,还是数年之前。那时“姑姑祭”还没有分发肉灵芝的传统,人们虽然在节庆中开心,面上还是透着生活赐予的死灰。
如今,这些灵魂仿佛除尽了枷锁。
孤夫人目色沉了沉,在一片绮丽中无法融合。
一个穿着长袍马褂颇为体面的中年男人在这个时候登上祭台,双手虚按了按,一切声音尽皆偃息。他朗声说:
“又是一年呐,各位辛苦!”
“大家没忘咱侗姑商会,没忘了咱何大当家,何大当家也忘不了父老弟兄!马上开始分发肉灵芝了,各位,排好队,人人有份!”
轰天彻地的欢呼终于爆发,仿佛就是在等这个时刻。
人群突然熟稔而快速的汇成两股队伍,这个时候反倒最为秩序。他们静静等候在祭台前,脖颈伸得更长,带着一致的,瞪大眼睛的笑容。
哦,山神赐予的神迹,却要感谢那个何会长吗?鸦和孤夫人还是远远地站在一边没有动作,黑衣青年不加掩饰的嗤笑一声。
四个商会的汉子走进神像洞穴,抬出了一个竹担,上面一团巨大的物什呈现肉的鲜粉,光泽泛着一种黏腻。
那,就是肉灵芝?
鸦一下捏住鼻子:“好臭的味道!”
孤夫人没有他那样灵敏的嗅觉,只是觉得四周气味霎时怪异。他看着山城的人们依次领了一份,竹担上的东西越切越小。有些人刚拿到手就迫不及待的塞进嘴里,而有些,特别是抱着孩子的妇人,则先哄着怀中的孩子吃下去,露出满足的笑靥。
一种不适感在孤夫人体内生发,攀蔓。
但他只是皱了皱眉。
“真是受不了,走了走了!”鸦连声嘟囔,在鼻子前扇着手掌转身就要下山,却不想这一回身,正巧跑过的小孩子吓了一跳扑倒在地上,没来得及哭,仰起脑袋看着鸦,像见了故事里的大魔王,一双眼睛怔得溜圆。
鸦撇了撇嘴。
这个孩子生的水灵,后脑还揪着个小辫子,他便扬头一喝:“干嘛?自己爬起来呀!小丫头也没有特殊待遇!”
那孩子很给面子,哇的一声哭了。
一个女人窜了过来,把孩子一把抱起,竟然无摄于鸦的威压,脱口啐道:“呸!我们是男子汉!我看你才养丫头呢,永远别想生儿子!
“嘿——”这回轮到鸦瞪大了眼睛。他倒是不会和一个人类蠢妇计较,只是没想到这女人骂的是这一句。
那女人已经抱着孩子走远,孩子还在哭嚎。孤夫人上前,不着痕迹地挡住鸦疑惑比愤怒更甚的目光,缓言:“侗姑山城……向来重男轻女。男孩是金,女孩是土,说孩子女气,他们认为不吉利。”
“呵。”鸦回头看了看那方岩壁,他们的“姑姑”还是沉默的矗立在那儿,笑颜可掬。
“人类真是虚伪。”
午时。
孤夫人与鸦,在何府的院墙外站着。
里面觥筹交错的声音悠悠飘散出来,隐约还有绵软的音乐,大概由自一台漂洋而来的留声机。
这里简直比侗姑山上轻松惬意太多。当普通百姓蜂拥着去领一年只能得到一次的肉灵芝,山城里有头脸的人物,似乎都聚集在了这一处。
何所在的大女儿何湘子今天满了十八,何所在举办酒会诚邀各方来宾庆贺。何府的大门被装点得很高雅,花束中的茉莉只要有人走过,就顺着衣摆风动轻轻点头。
“贺礼珍珠项链一套——陈老板携夫人到——”
“贺礼金麒麟一对,玉如意一只——王局长携夫人公子到——”
俨然豪门大户,这俗礼是愈发熟练了。孤夫人望了望院墙里勉强看得见尖梢的李树。
刚刚过来时就已听闻何所在闭关多日,今天操持女儿生辰才出来见人,宴席结束便又要回避,孤夫人知道必须现在见到何所在方不误事。只是那门口迎客的管事和仆役皆已不同从前,看面相也非善与之辈,如此,怕是只有一个方法可行。
孤夫人回头对鸦说:“我们得进去给何所在的女儿庆生了。”
鸦正好打了一个哈欠:“那就去呗。”
孤夫人接着说:“门口迎客先报贺礼,看来他们的规矩是没有贺礼就进不去。”
鸦挑了一侧眉毛,把手中皱巴巴的纸袋子往前一送:“核桃仁还剩半袋子,当贺礼行不?”
孤夫人一个行云流水将鸦的手按回。
然后他浅浅笑了。
“劳烦你,化成本体乌鸦形态,假装一刻间的贺礼。”
半晌安静。
“哈?什么?!”鸦一脸见了鬼!
“因为乌鸦近似鹩哥,说是贺礼大概能蒙混过去,也不至让你变作其他鸟类失了尊严。”孤夫人浅笑盈盈,眼角眉梢俱显柔和。
“你想的还挺周到!”鸦的表情像是要把孤夫人一口吞了。
“多谢夸奖。”笑容加深,从善如流。
“你放屁!!!”
鸦毋庸置疑炸了毛。
“主意打到老子身上来了!你是嫌命长!”
敢在自己面前一而再再而三找死,他敬孤夫人是独一份儿。不过他倒也没细想这个局势有没有自己的责任。
“没办法。”孤夫人唇线还是勾着,看向他的目光笃定,“我没有更加拿得出手的东西了。”
对峙。
长久的沉默。
院子里的音乐唱着:“细雨更微风~今生好相逢~”
鸦提起来的一口气,还是不情不愿的散了。好些时候才闷声说了句:
“我只要变成鸟就行了吗?”
这回答在意料之中。孤夫人点点头,平静的让鸦想揍他:
“无非几句吉祥话。表现得可爱点就足够了。”
可爱!我TM……
鸦把就要破口而出的脏话强压下去。
好,我就让你看看我有多“可、爱”!
“何会长旧友孤夫人。给大小姐带了一只玩伴。”
孤夫人略施一礼。
“看你大爷!”
肩膀上黑鸟炸毛展翅一声咆哮,刚想细看的管事吓得一个趔趄,险些撞了门。
“贺礼巧嘴鸟一只——孤夫人到——”
他们进来了。
院落无多改变。也许正因无多变化,与新添的音乐不搭,与前厅外三三两两举着西洋酒杯的珠宝色的人影也是违和。
孤夫人情绪一向寡淡,只是能想起的事情太多,此时此刻也不是毫无触动。
何所在应该就在前厅,低调寻他便好。思及此,孤夫人淡然迈步。
肩头却炸了。
这黑鸟有些硕大,双翅伸展十分引目,锋利的喙一张,几声清喉。
“啊!”这团黑东西边叫翅膀边扑扇,“所谓伊人!貌美如花!善生儿子!宜室宜家!”
叫完还于半空盘旋一圈才又落定肩膀。
这一串灌口和刚刚余音未散的“孤夫人到”相连接,产生了一种微妙的效果。宾客全看了过来,见是一个灰毛男人,笑声更大。
对付我,他还真是向来努力。
孤夫人闭了闭眼睛。
不必偏头看,他也知道这团黑鸟正得意洋洋的转悠着眼珠儿盯着自己,甚至还会耸动不存在的眉毛等自己发难,好再叫嚣:怎么,我哪一句说的不吉利?
于是孤夫人什么反应也无,只顿了顿,便继续走路。顶着无数眼神,心里却一下子松了。
然而从前厅突然迈出一个身影,不偏不倚,施施然向自己走过来。
他倒是有些意外。
“呵,我来看看是谁家的‘夫人’这么宜室宜家。”
军服飒爽,明明举止随意却不怒而威。
谢缘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