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夫人》东方黠

24、噬·一 “所以

　　“所以，你是想瞒着妖控社，找人把瘟窍幼虫完全抹除掉。于是在外边绕来绕去绕了半个多月，最后跑到本来近在咫尺的‘侗姑山城’里来了？”
　　鸦的腮帮鼓囊着律动，难得能在咀嚼的间隙如此清晰地把话说完，他三两口解决手中剩下的伦教糕，又在另一只手抱着的纸袋子里抓了一把核桃仁——每一粒上都缀着晶莹的糖壳，在已有了凉意的秋风中泛着光泽。
　　孤夫人正在向小贩付钱。山城空气里鞭炮特有火药味极尽缠绵，同油锅的灶气混合，便是用鼻子也感受得到的喜庆。他接过刚刚买下的小欢喜团串儿，平静穿过身边明显觊觎那可口小食的男娃娃们的包围，向鸦递了过去：
　　“妖控社很信任这里的负责人。只要我们掩饰好进城的意图，妖控社就不会知道我们来过。”
　　鸦看看递过来的串串，一气把那一把冰糖核桃仁塞进嘴里嚼吧，终于空出手接下：
　　“这是什么因果关系。你和那个负责人很熟吗？”
　　孤夫人还在周围的吆喝声中背着手默默环顾：“他的心病罢了。能帮我把瘟窍幼虫完全消除的也是他。”
　　呵！你的老相识就没有一个省油的灯！鸦嘴上不得闲，眼睛却大大的翻了个白眼。这些且不论，孤夫人有点不正常，他已经买买买了一路，现在又盯上了一摊云片糕。
　　“哎哎哎，你干嘛买个没完啊？”鸦用托着纸袋的手在孤夫人肩膀撞了好几下，把那人的目光唤回来。
　　“这些我以前来的时候吃到过，觉得不错。”孤夫人又是回答得这般认真。
　　“你自己吃不完别再给我了啊。都甜的要命！我快撑吐了！”鸦鼓着眼睛示威，嘴巴又捋下来一颗欢喜团。
　　孤夫人不说话了，不知为何那张并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就是有一股浓浓的“尴尬”。然后他先转开头接着又转了身体，一句话低不可闻：“……专门买给你的。”
　　然后就迈开腿继续走路。这过程流畅的很，一点磕巴也没有。
　　鸦的咀嚼一下子停住：“啊？你说啥？”
　　孤夫人已经融进人群，走得快要丢了。
　　鞭炮声噼里啪啦就没有停过，烟火气送红纸屑和欢声笑语直上青云。
　　“炒栗子——香甜可口的炒栗子嘞——”
　　“走过路过看一看啊！拉糖画喽——”
　　此时正是侗姑山城最重要的节日“姑姑祭”。
　　烦恼都先放下，
　　且看这满城繁华。

　　“姑姑祭是个什么节日？”
　　侗姑山城的主路贯通南北中轴，一直通往山城的圣山“侗姑山”。那不是一座巍峨的山岭，盘山的道路这个时节已经装点过，满目皆是怡红快绿，这是一种太过和蔼的神圣。
　　巳时，唱经者、仪仗、载贡品的的轿子、舞者；老人，青年，光着膀子的男人、抱着孩子的女人。他们蜂拥在这条路上，人和人紧贴到没有缝隙。他们要一直去往侗姑山的山顶，在那里完成祭礼。
　　人潮裹挟着孤夫人和鸦，高低纷杂的喧闹形成一股蒸腾的热气。原始的欢庆通常没有明显的秩序，但任何逆流而行都不明智。鸦的周围依然有一圈自然而然的隔离带，只是这次格外菲薄。二个人行进不快也不慢，对这种无心的“强迫”不置可否。
　　也许甜食真的可以让心情变得好些，鸦居然显得饶有兴味。孤夫人便与他解释，声音在喧天的热闹里像适宜入口的凉水：
　　“传说侗姑山神的样子像一个朴实的年轻女子。人们为了与山神亲近，便唤作‘姑姑’。侗姑山城向来富庶，山上的香火从不断绝。听说近几年山神愈显神迹，山里竟生出肉灵芝。侗姑商会组织收获，每年的姑姑祭都会分发给老百姓食用。这种肉灵芝传言中颇为奇特，虽然左不过灵丹妙药那一套，这城里百姓却没有不信的。想来也许确有些强身健体的功效，山城自打五年前就再没有过流行病症，也是越来越繁盛了。”
　　鸦远眺一眼：“那些在人群外围管理秩序的，就是侗姑商会的人？”
　　孤夫人点点头。那些人大多是壮实的年轻人，看起来不乏练家子。维护队伍并不十分积极，只在实在需要的时候出一把力。衣服一律黑色缎面，左胸绣着“侗姑商会”，之上还有一个更大的“何”字。
　　“可是我为什么觉得，”鸦不屑的瞥着他们，那些人表情总是冷漠，他们注视面前欢腾雀跃的人流，眼神却不像在看着活生生的人。
　　“他们身上有股臭道士的味儿。”
　　孤夫人侧目看了看鸦，特地点点头：“好鼻子。”然后继续把目光投向前方无数背影攒动之中。
　　“商会会长何所在，早年是道界颇有威望的人物，后来成立妖控社，还经他举报，才及时阻止了一场大浩劫。”
　　一片红色的纸屑在空中起伏，因为人群的热气而无法落地。终于它找到一隙余裕，一抹红在孤夫人的视野中狠狠划过，落地时，似乎有着声音。
　　“从那以后。”孤夫人没有停顿，“何所在淡出道界，继承祖业经营本地商会。他希望自己负责侗姑山城的驱邪除祟，不想道界其他插手，算是圈地自理躲个清净。道界信任他也体谅他，从不多加打扰。”
　　“时隔多年，看来他果然得偿所愿，这俗世里，亦是一城首脑，万人尊崇了。”没有扶住药箱的那只手背在身后，孤夫人一眼望去，虽然只是商会最基层的役工，那些汉子眼里净是居上位者的傲慢。或许凡俗的诱人之处正是如此直截了当，好过那无法捉摸的一缕仙气。
　　“哦~你要找的那什么负责人就是这个何所在啊。”鸦黝黑的眼珠滴溜转过来，“是什么‘浩劫’这么伟大，把一个乖乖奉道的大道长心都灰了？”
　　然而他没有得到回答。孤夫人只是平静的望着前方，好像那些拥攘的人影无端就拼凑成一场浮世。一隙感念，鸦挑了眉毛，下巴朝前方一努：“要上山了。”
　　已经到了山道，前面的队伍在坡路上渐渐耸立成向上的缤纷躁乱的虹吸。人们脸上泛着红色，和他们的笑容配合，像某种并不妥当的欢愉。戴着傩神面具的舞者张合双手，脚步重重一踏——
　　尘土，飞扬而起。
　　这些在孤夫人眼里，每一个动作逐渐变得缓慢。
　　“……”孤夫人抬头凝视那可以目及的山顶，“我们就跟着上去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