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夫人》东方黠

22、破·六 孤夫人

　　孤夫人看着那对绝尘远去的黑翼，练兵场传来因狂风骤起惊异的呼喝声。
　　那双翼轻易将军营上空笼罩的阴霾搅得絮乱，这世间似乎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拦得住他。无论来去。
　　如果那时的真相不如之前所想，那他们所要面对的麻烦，无疑更多了。不知怎么，明明需要考虑的事情千头万绪，心中却觉得安定。
　　安定，又像生着绵密柔软的触角。
　　孤夫人收回视线，扶住药箱肩带的手掌紧了紧。
　　骗了你，不好意思。
　　随即他向林轲的办公室走去，没有犹豫。

　　林轲也正出来寻孤夫人，未等他询问谢团长情况，孤夫人已经开口。
　　“林副官可知马归山，赵四，杨小成三人，现在何处？”
　　林轲一愣：“他们有违军纪，我罚他们在杂役处反省。孤先生为何事要找他们？”
　　“为救谢团长。”孤夫人道。

　　马归山三人站在团长宿舍中，他们的团长情况一刻不如一刻，三个人因为焦虑和疑惑，头上泌出细小的汗珠。
　　整栋宿舍除了这间屋子已经空无一人，就连宿舍外方圆百米，全然寂静。
　　孤夫人已和林轲交代清楚，谢缘觉不可能撑到第七天，他可以施救，但医治之法不外传，除选定马归山三人为助力，需为他们清场。
　　眼看团长气息微渐，林轲看起来也无他法，只得同意。于是便有了天地空荡，三个忧心又懵圈的汉子守着将死之人，朝孤夫人投望去求援的目光。
　　“既然需要三位助力，我一定要告知实情。”孤夫人目色沉蔼，将屋子里的焦躁无声压下，“你们的团长不是生病，他所受难乃是天劫。我欲以阵法救他，非三位出力不可。”
　　“我知道如此说辞难以置信，但事态已经急迫，烦请各位莫多犹疑，听我安排。”
　　孤夫人言辞并不急躁，但字句似在心上锤印，叫在场三人蓦然肃穆。
　　赵黑脸和杨矮个儿相视一眼，看向马归山，马归山沉吟片刻，唯剩的一只眼睛瞪了溜圆，望向孤夫人沉重如金斧击凿：
　　“孤先生，我知道你不是江湖术士，你要是想害我们团长，不管这事儿就罢了。所以我们信你。”
　　随即他凛烈一笑，像是得尝了夙愿：“我们一直想报答团长，没想到竟然有这么好的机会。你只管说，需要我们做什么，就算是要我们一条命。”他看向赵黑脸和杨矮个儿，那两人皆是一脸决然，“我们眨一下眼睛就是乌龟王八蛋！”
　　孤夫人颔首：“没有那么严重。你们只要依我所指方位坐好，心中只留救人的念头，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动摇心念，就可以了。”
　　“啊？”杨矮个儿眨着眼睛备感意外，“不是说团长这是受劫，我们只是呆坐着入定，这劫怎么能过去呢？”
　　既然是劫，有人替他受了，也是一样。
　　孤夫人合了双眼，复又睁开：
　　“阵眼在我，我自会操持，你们不必分心。”
　　马归山沉声再问一句：“孤先生有几分把握？”
　　一心内外，皆已落定。
　　“以我此法，百分之百。”

　　以谢缘觉为木位作基准，孤夫人自居南方水位；杨矮个儿于东南金位；赵黑脸东北土位；而马归山，落定北方火位，与孤夫人正对。
　　阵位合于各自属性，正因相合，方能成阵。
　　此阵名为五行化生，一旦成阵，各方位的契合度决定阵法的稳固，于所护之人神魂就已有维护支撑之能，再由阵眼引导，五方形成移轴，偷梁换柱，将劫力渡于阵眼。虽说不算复杂，需要阵眼之人控力通达微末，且不得迟疑。孤夫人正好有此能为，也有此定念。
　　承受这一劫，以他混乱不堪的命格，不至身死。只是所谓因果，桩桩件件，逃不开抹不掉，依然会算在自己身上。孤夫人很清楚自己会承受什么，但是他认为值得。这，也只是他余生其一的“必须”。
　　没错，这是欺神，不但是劫，还是罪孽。
　　四方落定，各处视线都在谢缘觉身上最后一次停驻，那生气渐失的面庞涌起各自肺腑激荡，孤夫人令下，三双眼睛赫然闭合，坚毅在心，为了保证心念不动，马归山嘴里甚至念念有词。
　　孤夫人结印三次，变印三次，三三成九，五方渐起光泽，足下金线聚合，延连各方。
　　阵已初成。
　　孤夫人再以流转之气互导，骤见五处升起虚彩波纹，曲扭耸动，慢慢在上空汇聚。
　　移轴顺利成形。
　　丝毫未做停滞，孤夫人将移轴悬于谢缘觉上方，那周身黑气像被惊动的某种虫群，顺着移轴攀附而上，渐渐把光华染成污浊。
　　谢缘觉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身体随之弓起又落下。
　　好了，现在只要将移轴导向自身，便是功成。
　　尘埃即将落定，承诺即刻兑现，那团可见的灾难流淌令人作呕的恶毒，孤夫人目光无回无避。
　　他的结印和心念，依旧稳定。
　　对某些东西应激的瑟缩，例如苦痛，他已经久未有过。而且他也不觉得这种平静有什么不妥。
　　也许，鸦并没有说错什么。
　　“嘭——！！”
　　一个瞬间，那扇唯一的，足够巨大的窗户爆破。
　　碎片熠耀万千，散布整个视野。
　　黑色双翼收拢，那个身影极其欠揍地一步迈进。
　　笑容，亦是满溢愤怒。
　　“你不会以为我真的这么好骗吧？”
　　心念一滞，移轴汲取的黑气，退散了。

　　确实意外。
　　黑气又缠绕在谢缘觉身上，情形退回原位。
　　孤夫人眉宇些微蹙动，仍维持着五行化生流转运作。
　　他就是知道鸦会反对这个计划，所以将他支离开。现在看来，鸦也在逐渐改变，学会了欲擒故纵，学会了按耐本意，学会怎样在恰当的时刻出现，能给自己最重一击。
　　鸦在金红色的法阵中踱着，悠哉如闲庭信步，张扬意欲施为的笑意：“嚯，不管看多少次，你的法阵都是这么无懈可击。”
　　“看这又是红的，又是黄的，又是白的。好，热，闹，啊～”
　　他眼睛一直盯在孤夫人身上，手臂却几下挥斩，马归山三人所链起的光彩各异的移轴，统统应爪而断。此阵已在谢缘觉神魂建立护持，一旦消退对他必为不益，孤夫人霎时将断裂的部分支撑于自身，阵法隐有溃败，维系的难度更加巨大，他只能牢牢结印，不动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