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夫人》东方黠

18、破·二 二十年

　　二十年前的成道，还不是一片废城。
　　清明的一场雨刚刚下过，城南门外的山道湿漉，遣散香烛纸烬的气味。穿黑袍的男人在这条路上不疾不徐的前行，他的头发微微泛卷，还全然都是黑色，有些长，在背后松松的系成一个尾巴。
　　他的身形并不挺拔，和他有些阴郁的气质相称，走在这条路上像一个游荡的影子。眼神里疯狂崭露头角，大部分还是空洞的，他的前路还有那么长，却不像会在哪里着落，倒像要把什么吸收沉没。
　　四野青灰，烟气攀蔓，湿冷发沉。
　　突然空洞的眸光移向一处，路边一双稚嫩的眼睛盯着他，煌煌，炯炯。那是一个八九岁的男孩子，衣衫褴褛，蹲坐蜷缩，脸庞满布苦难痕迹，眼神却似辰星启明，不知规避。他身上一个四五岁的女童倚靠着沉睡，面黄肌瘦。
　　已经多久没人敢这般直视自己了？男子看进那双瞳孔，青龙命印吗，难得。
　　他走到孩子面前蹲下，问：“名字。”
　　男子周身肃杀，如此重的煞气却没有令男孩畏惧：“我们是逃难的。孤儿，没名字。”然后他看看身边女童，“我叫我妹妹小豆子。”
　　男子向女童看去，脏兮兮的小脸上挂着浑浊的鼻涕，眼睑浮肿，脸颊已没有小孩子该有的丰腴，说是饿得晕了更加贴切。这男孩目光犀利，竟是希声的控诉与求救。
　　男子从怀里掏出一个包裹，打开来，是三块桂花酥。他递给男孩时，小姑娘闻到香味双眼睁开了一条细缝。男孩把桂花酥摊好，悄悄咽了口唾沫，一捧全给了他的妹妹。小姑娘吃得虽急，还是动作小小的，她的哥哥揽着她，默默注视，一旦她呛着了，背上同样幼小的手掌就顺上一顺。
　　男子放了些银钱在男孩怀里，说：“我要你和你妹妹，一人一滴血。”
　　男孩看了看怀中，抬头磊落的笑：“我听人说血肉是有情之品，应该不止值这些东西吧？”
　　面对这么不祥的一个人，居然还敢讨价还价。男子突然心生敬意，点了点头：“有理。”
　　随即他摊开手，明晃晃两个小铃铛。
　　“你们和我缘分未尽，今生所遇大劫，我许诺一次化解。此铃为引，不失不忘。”
　　拿到两滴血液，装在黑色的琉璃瓶里。男子起身，转身离去，却被拉住了袖子。
　　是那个男孩拉住他：“请告知先生姓名！”
　　“无此必要。”
　　“那好。”目色从下方投望而来，灼然摄人，“从今往后，我和妹妹便姓谢，请先生为我赐名。”
　　“……”
　　男子垂着眸子，凝视这两汪灵蕴，微卷的黑发随风絮动。
　　“如此，你就叫谢缘觉吧。”

　　道路通向谷地。半脸绷带不言不语，孤夫人亦无言，鸦在队伍后面跟着，嘴里咬着狗尾巴草不知在想些什么。
　　只有黑脸和矮个儿凑在一起嘀咕。
　　“你说这孤先生治跌打损伤有一手哈，咱团长怕是脑子坏了，他能治吗？”
　　“嘘！跌打损伤他拿大哥演示的，你是不是想让人给你开个瓢，也演示演示啊？”
　　相识一场。
　　随这几个兵痞去往他们的军营，孤夫人已经知道黑脸姓赵矮个儿姓杨，而那个半脸绷带，“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马归山。
　　其实说他们兵痞言重了些。他们的确浑身一股匪气，但似乎也有自己的坚持。特别是这个马归山，在他身上看得出军人的血性。
　　这已经很难得。孤夫人也见过一些身居上位的军官，血性快没有了，倒是滋生了不少蛇性、虫性。马归山那样纯烈的性情，总是更加招人喜欢。
　　只是他们三个肯定有问题，这不，一到道路平整的地段，马归山依然在最前面气咻咻得走，却双手将枪托举起来。另外两人也照做，连头都低下了。
　　马上他们便被包围，也是一群同样装束的士兵。马归山大喝一声：“让我见林副官！我给团长找了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