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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破·一
从微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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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微冥的混沌中睁开眼,四周的黑暗逐渐退去,回归于摇曳的一缕血光。
灵魂似乎还未抽身,世界仿佛还是只有自身和这一缕血魄的存在。他循着血缘的迹线探看到的,一如心中所度。
“非要如此吗?”
他低喃问出,他也知道自己所问的答案。
肯定如此。
这是她的血脉,亦是他的血脉。
她不是罪孽,她只是一条他任性篆刻出的掌纹。
生发于他掌心,也应该在他的掌心终结。
“这就是你要传达给我的。”
“好。”
他应诺,未曾犹豫,他明白自己应去向何处。
在此之前,她的痕迹,不可以让别人知晓。
潜龙泊的山路不好走,药箱在身侧抱挟妥帖,孤夫人走得慢,但很稳。
越过这里,北可达侗姑山城,南可往广西腹地,往东,还可以顺湘江水域到达江浙一带。四处障林蔼蔼,地貌多变,倒是很有兵家要地的样子。
孤夫人一边走着,刮过脸颊的风带着兵器一样的冷涩,勾起他这份感触。
自从上次林中错身而过,鸦已经很久没有再出现。可是鸦身上封印传来的脉动清晰地告诉孤夫人,他从未远离。
那个本体残缺,桎梏满身,却依然桀骜的黑衣青年,就这么不远不近的跟着自己,不理,不睬,可就是不放弃。这是某种新型的示威?
烦躁么?无从谈起。
那天那个当下,心脏确实往下沉了沉,这点孤夫人承认。只是不应该早就沉在最底处了吗,何时扬起了一个下沉的余地的呢。
这里的气氛很怪异。孤夫人扶一扶药箱的肩带,略略环顾了四周。
很浓重的煞气,在尘土上浮动,渐渐流向路边的草叶,再贴覆在深处林木的外皮上滚动。
天空尘霾一样青黑,还在向远处谷地汇聚,这明显不正常,如此堂而皇之的不祥。
“吞太岁。”
想到这个名字,孤夫人就知道这里的不祥无人能够插手了。
他从来不把自己当做救世主。他身上债已经很多,余生充满了“必须”,没有多少时间,能留给“想”和“应该”。
于是他收回望向山谷的目光,继续在尘埃里,烙刻一步连接一步的脚印。
直到他前方的道路上出现三个军人和一个跪在他们面前的老头,他才停下脚步。
那个老头四周都是飞扬的尘土,好像他刚刚还在摸爬滚打;衣服很旧了,但也是规规矩矩的长衫,现在满布皱痕,像被揪住狠狠推搡过。头发稀疏灰白,在脑袋上乱七八糟的支横,头顶上孤零零的几根竖立着微微颤动,仿佛也在向面前的三个士兵参拜。
老头举着手,嘴里的呢喃透着哭腔,好像在说自己确实有急事要赶着去前面的城镇。两个大兵一左一右夹着他,他说一句就给他一枪托,正前方那个圆寸头半边脸包着绷带,没戴军帽,身形松垮吸着烟,一脸烦躁的受用老头的跪拜,显然他没有得到他想要的,他已经在爆发的边缘。
孤夫人看了一眼老头肩上的褡裢,上面印着一个“药”字。这时绷带大兵已经看见了他,目光停在他的药箱上,然后跟一旁的两人使了个眼色,其中个子稍矮的兵痞就端着长枪大摇大摆的朝孤夫人晃过来,一个小身板几乎要走出三个人阵势。
“喂!”矮个儿兵痞昂着头拿鼻孔问孤夫人,“你也是大夫?过来跟我们走一趟!”
孤夫人看着他,眨了一眨眼睛:
“乌梅一两,五倍子一两,苦参一两半,射干一两,炮山甲一两,煅牡蛎三两,火麻仁一两,水煎。此为五剂,每日一剂,日服两次。”
“什么?”矮个儿被说得愣神。
孤夫人答:“你不是要治痔疮吗。这个方子对症。”
一时静默。
“放屁!!!”
“谁得痔疮了!你凭什么说我得那玩意儿!?” 矮个儿脸涨得通红,嚷得唾星飞溅。
“我断错了吗。”孤夫人认认真真的仔细剖析,“那你为何两足大开,行则左右摇摆,如青蟹横倨于道,不知己微而空舞其鳌。若不是身上症结,那当是心里有病了。”
“你TM……”矮个儿还在瞠目,身后另一个面黑如漆柴的兵痞举着枪托快步过来,连声喝骂:“呀呀呸的这灰毛是不想活了……”
孤夫人转目看他。顿时背上冰凉划过,黑脸步伐一滞。
“至于这位。”孤夫人目光不回不避,直直与他照面,上下扫了一扫,“比较难办。先从补肾养起吧。”
黑脸登时炸了。他还没见过这种款式的老百姓,举起枪就上了膛,却被背后伸来的手硬是压下了枪杆。
背后上来的是那个半脸绷带,看起来他就是这个小集团的头目了,歪着头瞅着孤夫人撇嘴一笑,确有几分像狼。
“喂,你医术好像很高明嘛?”他打量孤夫人一个来回,枪在地上支着,身体颇感兴趣的前倾。
孤夫人看到远处无人再看顾的老头在地上划拉两下,爬起来一溜烟遁走。他平静的回道:“不敢当。”
“诶!”半脸绷带朝他挑了一下下巴,“跟我们走,给我们团长看病去。如果治好了,你要什么有什么。要是治不好……”咧嘴,一个残暴而下流的笑容,“你给哥仨舔鞋呗,舔干净给哥仨穿上,用嘴。”
三个人爆发出剧烈的笑声,互相用眼神挑着眉毛,还要在孤夫人脸上吸吮他们一贯喜爱的恐惧,然而都在那张波澜不惊的面孔没精打采的冷淡里,逐渐冷却下来。
“抱歉,我没兴趣。”孤夫人说,眉头都未褶皱一下。
半脸绷带却陡然暴怒了,面孔狰狞成恶鬼的模样:
“我让你看不起老子!”
举枪,上膛,扣动扳机。
子弹出膛的声音响彻天地。
这个瞬间,在孤夫人耳里,再轰然的声音,竟比不过一丝细微遥远的铃声。
“叮——”
他偏过头去,望向远处的山谷。
一声龙啸,虚幻的青龙影冲破山谷上空层叠的黑雾,直上九霄,又坠入黑气里盘旋、挣扎。
青龙命印。孤夫人目光凝固。
怎会是他?
枪声过后,四周涌起大片飞鸟。
扑啦啦扇动翅膀,它们驾轻就熟的身姿,淡然再次扑进林子。
无法淡定的是三个兵痞的眼睛,半脸绷带的眼角已经不住地抽搐。
他瞄准的是孤夫人的腿,他想让猎物听话,并不想浪费对方的命。而此刻子弹的着落处冒着黑烟,弹头已经挫得扭曲——
那方着落之处竟然是一只手的手心,这只手慢慢捏住滚烫的弹头,举到上方阴沉桀骜的脸侧,松开,任人类最臭名昭著的武器,滚落在地。
鸦的这张脸,至邪,至狂,还如此阴戾耸人。三个兵痞也是一路刀头舔血过来的,却霎时有些招架不住。
黑色的身影从来乖戾,这时的沉寂少有,却是出乎意料的令人震慑,他的嘴角勾起,依旧是残酷的弧度:
“耳又聋,眼又瞎。你们找这样的人看病,活该完蛋。”
半脸绷带脸上的肌肉抖动,骤然爆发一声长喝,向鸦扑过去竟是要拼刺刀!鸦一巴掌捋过缠满绷带的头颅,他整个人向旁边飞了出去,砸在路边的岩壁上,轰的一声。
剩下两人呆若木鸡。
鸦一隙笑开,尖牙闪着寒光,朝剩下的两个抬起手,那两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饶命啊,不要杀我!!”
“鸦。”
一声轻唤自背后传来。
孤夫人的目光在这个许久不见沉晦许多的背影上凝驻。
鸦慢慢回过视线,头与脖颈扭成一个颇为乖张的角度,他看着孤夫人,带着不以为然的微笑:
“怎么,我又做错了吗?”他的眼里一丝笑意也无,“现在保护你的安全,也成了罪过了?”
孤夫人没有理他,走到跪在地上抖如筛糠的两人面前询问:“告诉我你们团长的情况。”
黑脸和矮个儿对视一眼,颤颤巍巍说道:“我……我们团长是个好人,又会打仗,又、又关心下属,他前几天突然就病了,昏迷!说胡话!怎么都醒不过来……我们都急坏了……”
“所以你们就到处抓医生?在这荒郊野外?”
“哎哟我们也是没办法啊……”两个兵痞哭丧着脸,像是有难言之隐,“我们团长的病也怪得很,估摸着游医才有招啊……这条路通往医神冢,总是有大夫来祭拜的……我们、我们错了,我们不敢了,您二位走好,我们绝不敢招惹了!”
黑脸和矮个儿属于缺少主心骨的,只顾告饶。岩壁那边却传来动静,乱石堆里半脸绷带还挣扎着要起身,一张脸睚眦迸裂。
孤夫人看着他,继而走到他身边,上下摸了摸,竟然只是多处脱臼,立刻手上动作,几声嘎嘣之后,半脸绷带虽还是满脸戒备,已经能挪动身体,又被孤夫人强行喂了颗药,顿时身上轻松许多。
鸦轻呵了声,别开脸。
“你瞧,我的医术还算高明。”孤夫人扶着半脸绷带的肩膀,既严肃又认真,“带我去见你们团长,也许,可以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