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夫人》东方黠

16、祭·七 小径四

　　小径四周的树木，都光秃而黑暗。耸立在一片寂静的夜色里，像虚幻的剪影。
　　那件东西，“她”的一分血魄，是完成这里血炼的关键，现在，也应该安放在这个村子血炼的祭坛中心吧。小径吹来的风，满含冰冷的怨苦，必然来自祭坛，孤夫人便跟随它，愈行愈深。
　　小径无尽的延伸，孤夫人除了自己的呼吸和脚步踩在草叶上的嚓嚓声，再也听不见任何动静。黑色的树影规律的向后移动，偶尔也突然长大，突然恍惚，让这里犹如不存于世间的牢笼。可是孤夫人并不害怕走错了路——每当岔路出现，那个小女孩透明的影子就在前方等他，他走向她，她就淡去，留下一丝清脆细微的笑声。
　　他跟着小小的影子，一直走到了一片空地。那个小巧的影子快跑几步，融进那一片隐隐微光的影子里——
　　空地上一道道全是悬浮在空中的半透明人影，数十之多，将空地映出一片月色。有白发老妇，有白衣妇人，也有红衣女人。
　　她们簇拥着空地正中矗立的一根石柱，石柱顶端，一抹摇曳的红色，像空气中飘散的血丝。它静默，仿佛很早就准备好了，和孤夫人的相逢。
　　所有的影子都看着孤夫人，默默让出一条通向石柱的路。孤夫人走到她们中间，微微伸出手臂，那抹红色轻飘飘的降临而来，停留在他的指尖。
　　那一瞬间一隙熟悉的疼痛从指间游走，直达心脏制造了一个贯通。孤夫人焦烂的的掌心迅速愈合，可他恍然看见自己的手掌沾满流动的鲜血。
　　他霎时闭上眼睛，指尖的红色被他收进怀里，此刻的鼻息沉重。
　　他还是睁开了眼睑，只是如此疲惫。
　　“你净化了我们。”
　　是白衣妇人的影子在讲话。
　　“你们赶紧入轮回，还来得及。”这些女人的魂魄已经受了损伤，不能承受更多因果，孤夫人不再询问她们什么。
　　这些灵魂却毫无动作，她们问：
　　“如果不入轮回，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到这个夏天结束。”
　　孤夫人看着她们，“你们会永远消失，不存于世。”
　　“你看见这附近树上的蝉蛹了吗？”
　　红衣女人问。
　　这附近的树上确实有许多蝉蛹，丑陋，又脆弱。
　　“拜托你。”红衣女人笑着，“把我们寄在这些蝉蛹上。我们要歌唱整个夏天，直至消亡。”
　　白发老妇也笑：“他们要是回来了，不能让他们找不到家。”
　　孤夫人：“他们。”
　　小女孩：“我的父亲。”
　　白发老妇：“我的儿子。”
　　白衣妇人和红衣女人：“我的丈夫。”
　　她们：“我们深爱的人。”
　　“他们万一回来了呢？我们要等他们，一直一直，直到世界也终结，还是会等下去。”
　　孤夫人抬起头。
　　这些女人，都是她们一生里，最美的样子。

　　孤林冷寂，空山无语，百里凄迷，分寸枯离。
　　这一夜却注定难以忘怀。
　　一刻之间，所有的蝉蛹破裂，新生的虫耸动翅膀，发出响彻黑暗的长鸣。
　　这将是最绚烂的一个夏天。
　　再远，再远。
　　依旧听得见。

　　孤夫人顺着来时的道路返回到之前的庭院处时，他下意识地想呼唤鸦。
　　周身的疲倦感让孤夫人变得比往常脆弱。几乎只有一点，但到底不同。
　　可他并没有唤出声来，因为他看到一个画面。
　　他看见鸦站在前方的阴影里，一只手掐着白发少女的脖子。
　　咔哒一声，少女的头颅向旁边歪去。
　　鸦侧过头，回望他，朝他一笑。
　　像撕裂一道邪恶的伤口。
　　孤夫人什么也来不及做。
　　他看着那个黑色的身影嚣张的笑着，白发少女的尸体被甩在地上，鸦向旁边的丛林飞掠而去，没了踪影。
　　孤夫人在原地站了许久。
　　后来他一步一步走到尸体旁，半妖的少女已经化为一具鲜红的骸骨。
　　他看着这片红色，他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蠢动了，发出听不见的低鸣。

　　鸦在晨曦回到已经消失的庭院。
　　孤夫人站在杂草中央，面前一抷土坟。
　　鸦挑高了眉毛，往旁边的树干上一靠，撇了撇嘴。
　　“为什么逃走？”孤夫人突然发声问道。
　　“逃走？我是看见……”鸦抬手向林子深处比划，却发现孤夫人的背影犹如离他千里，又把手变作环抱于胸，没好气道：“哼，跟你说不着！”
　　气氛古怪，他才发现孤夫人已经扭头看他，目光陌生：
　　“她可以不用死的。”
　　鸦眼睛慢慢瞪大：“你，怪我？”
　　“不，怪我。是我错了。”孤夫人对他的凝视没有转移，只是黯淡下去，“是我低估了你‘尊严’的价值。”
　　说罢，他从鸦身边走过去，向要去往的方向，没有犹疑的前进。
　　鸦靠着树干没有动。

　　空荡荡的山林，只有这道倚着树木的背影。
　　和响彻天地的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