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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祭·四
“客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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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人想听什么曲子。”红衣女人淡淡的问。她刘海和两鬓的垂发修剪的整齐,和她如黛的眼线构成某种深渊——冰冷的引诱最为致命。
“姑娘随意吧。”孤夫人的回答同样很淡。
红衣女人毫无犹豫,垂眸,扫弦。三味线发出通透的一声。
“铛——”
起先平缓,每一个音节拖得很长,仿佛情人的话别,多缠绵一刻也是庆幸。继而哀怨,如同长夜漫漫只余自身,兀自空屋击节,无人应和;然后,那玉指柔荑执拨一划,三味线的乐声,飞了出来——
是的,飞了出来。那乐声竟然具现化了一般,一个红衣女子的样子,自弦中飞出!她的周身模糊而迷蒙,如天女一般蜿蜒直上,又辗转腾挪,游移于整间屋子。她殷红的大氅划过每一寸空气,轻轻落在孤夫人与鸦的身边,和月青色、黑色的衣衫纠缠在一起。她甚至倒在他们怀里,又拨乱他们颈侧的发际。
“伯兮朅兮,邦之桀兮。伯也执殳,为王前驱。
自伯之东,首如飞蓬。岂无膏沐,谁适为容?
其雨其雨,杲杲出日。愿言思伯,甘心首疾。
焉得谖草,言树之背。愿言思伯,使我心痗。”
乐影在吟唱,那是诗经里妻子思念征夫的诗句。这歌声如同直接传颂入脑海,能恍惚人的心神。
孤夫人眨了一眨眼睛。
乐影消散,弦音不再。对面席位上弹拨的女子,不知何时已经离去。
隔扇拉开,白衣妇人跪在外边,恭敬而和气:
“已经准备好了,请去温泉那边吧。”
十分明显了,这地方必有古怪。
孤夫人看鸦:“可还敢去?”
“有何不敢?” 鸦挑眉一笑。
鸦把黑衣褪了,头发因为太长,用毛巾盘了起来,零碎的几缕从毛巾缝隙中冒出来垂下,搭在肩上。但这形象也算衬他,并不显得女气。他自是知道自己得天独厚的,抓了条浴巾往肩上一搭,把温泉的门粗鲁的一扒拉。
温泉是露天的,在夜空映衬下蒸腾着白气。汤池周边用石头造景,院墙是有些年头的竹篱。假山青柏,相映成趣,但鸦并不懂得欣赏这些,只是在汤池中看了一圈,找到了那个灰白的一蓬。
呵,这家伙享受什么的倒是积极,比我还先到呢。
靠在汤池角落的正是孤夫人,他好像垂着头闭目养神,蓬乱的卷毛遮了半张脸,小毛巾叠得方正,正正中中扣在脑袋顶上,冒着热气。这场面不知怎的有些滑稽,鸦嗤笑了声,走到温泉另一边,下了水。
嚯,这温泉果真不简单啊!
刚一下水,众多细微的灵力就缠绕上身体,虽然不算浓厚,但对滋养内息绝对大有助益。鸦不由欣喜扬眉,拨了拨水花。
水的波动突然剧烈,鸦抬头,却见孤夫人不声不响的靠近,最终坐到自己旁边。他徒然一惊,瞪着眼在孤夫人身上扫来扫去。
坐的太近了点吧?鸦往旁边仰了仰拉开一点距离。他看见孤夫人苍白的皮肤被温泉水熨出很浅一层粉红,但还是干瘦枯槁,手感很不好的样子。
“这里的确是一处灵泉,看来传闻并不是完全编造。”孤夫人胸线以下都浸在水里,用手肘支着膝盖,虽然没看着鸦,但肯定不是在自言自语。那方小毛巾,他还顶得妥妥帖帖。
哦,看来关于人类的传言没错,只要他们赤诚相见,就会不自主的变得亲近。再加上他本来就有隐藏的话痨属性,现在要是跟我聊天可不得烦死我啊。鸦嫌弃的瞟了孤夫人一眼。
“那算你运气好,正好可以疗伤。你看着就像命里带煞的,运气好大概也是多亏了我!”
“对啊,我就是命里带煞。”孤夫人转过头来,语调居然少见的轻松,“祁慕容很早就给我评断过手相,说我是一辈子的孤煞命格。”
“手相?”鸦挑眉。
“手相。”孤夫人抬起左手,摊开展示。
“哼,你们人类还真方便。”鸦伸了个懒腰,“一辈子的命数都写在掌心里,失败了也不怕没借口。”
“其实妖也一样,可以看手相。”孤夫人认真看着他。
鸦双手背在脑后翻了个白眼:“骗谁呢!这种江湖伎俩你还想用到爷爷我头上?嘁——”
孤夫人轻轻笑了:“看手相算是我们的基本功,怎么会随便胡说。手相知过去测未来,若是骗人,在街上可是要被砸摊子挨揍的。”
“知过去……好,我就让你相,你倒说说我的过去是个什么样儿。”鸦的眼神一动,变得几分残酷,嘴上带着笑,像得了新的趣味,“要是你说错了,我可是要又砸摊子又揍人的,你可得认!”
“好,我认。”
鸦把右手递给孤夫人,孤夫人摇摇头:
“男左女右。”
鸦撇了撇嘴,不大情愿的伸出左手。孤夫人用一只手托住他的手掌观察,另一只手很不经意的覆在他的脉门处。
凉。
这么烫的温泉水也没能让这家伙的手指温暖起来吗?鸦皱了皱眉,不自在的托腮看向别处。
之前他着急,在脉门划开的那道伤口极深,现在只是止血,并未愈合。他拿妖法做了遮罩,孤夫人应该也发现不了,只是被他握着伤处,触感还是有些怪。
“日神血脉,灵根天赐,生来威能无边,桀骜难驯,居八荒之凌岳,傲万妖之尊王,灼阳煌煌,不可一世。”
哼,还会说几句好听的么。鸦得意之色渐露。孤夫人所抚之处也冰凉酥麻,这感觉在热腾腾的水里很是怡人。
“然,自大而天真,色厉而心软,逞英雄意气,不做防人之思。偶遇合心者便心肺俱献,终至为人所愚,损功折寿,更成心结。”
鸦双眼骤然瞪大!凝眉切齿,猛的往回抽手,却发觉左手一动也不能动,孤夫人所握脉门之处还透出金色光泽!
“劝道友,莫行无谓事,莫添无谓伤。他人有他人的缘法,莫再损耗自身,为不明就里的人做嫁衣裳。”
最后一字说完,钳制尽消。鸦因抽回手太猛身形都震了震。他的眼神还剐在孤夫人脸上,移向伤口处一看,那里已经被治愈得连疤痕都没有。这姓孤的什么都知道,为了不欠自己,居然耗费本命灵息来治疗这道伤口吗?
鸦烦躁异常,从水中蹿起一把扯下头上浴巾往那人面前一砸,头也不回的淌水走向出口。
可是到了出口前他还是站住回了头,眼里的怒意从未如此翻腾纠结:
“你说错了!我没有被骗过,‘她’对我很好,好到绝无仅有!”
回应他的是孤夫人合了眼睑恬淡的面容。
他暗骂了一句,重重砸开门走了出去。
鸦光溜溜的站在走廊吹了半天穿堂风,突然发觉自己更像受虐,强压着怒火回身又拉开了温泉的障子门。
他看见温泉里泡着的除了孤夫人,又多了一个人,一个女人,方才给他们演奏的那个红衣女人。
她在温泉里,她的红色大氅散开,铺满整个温泉水面,她大氅里赤裸的身体,此刻正紧贴孤夫人的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