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夫人》东方黠

12、祭·三 剧烈的

　　剧烈的气流从耳畔刮过，把灰白的发怂恿得躁动而絮乱。
　　天空是一际微暗的青色，云纵似箭，直射入地平线。气流的声音如此之大，能干扰人的思绪，这种时刻就最好什么都不去想。
　　这里是离地面十丈的半空，不算高，有时会紧贴树木的尖梢。孤夫人立在一片黑色的脊背上，脚下的东西像一只黑色巨大的鸟，又似乎是一团从不固定的黑气，在流动，在翻涌，冲破了风。
　　孤夫人不讨厌这种感觉，山林无垠的有着鳞片的绿色向他扑过来，然后匍匐在他脚下溜走。脚下巨大的双翼高傲的翘起，把这片绿色的视野围拢成圆。他一直望向前方的眸子不知为何，看起来有种不经意的安然。
　　直到太过长久的沉默之后，这团黑色猛然加速，仿佛卖弄他的技术，和他轻易能席卷天地的翼。
　　孤夫人的身形一软，从黑色的脊背上倒下去，坠落进绿海里。

　　“姓孤的！”
　　当鸦俯冲到地面化为人形，孤夫人已经躺在林间带着湿气的土地上一动不动，双眼紧闭而深攒。
　　鸦揪住他的肩膀大力摇晃：“你整什么幺蛾子？醒醒！快起来！”
　　月青色长衫被揉出一团褶皱，那张苍白的脸上还是没有半点反应，紧攒的眉峰轻轻抽搐，皮肤下聚集而来的黑气，逐渐盘踞在印堂。
　　鸦一个惊怔，慌忙用手抚上孤夫人裸露的脖颈，那里有他的脉息，一触混乱无序，气力衰微，皮肤的冰凉叫鸦心中一沉，这竟似大限将至了。
　　“喂！你、你……”鸦霎时无措，掐住孤夫人两颊狠捏也无济于事，明明早想掐住这可恶的嘴脸，此时得手心下却一片慌乱。
　　不、不行，还不能让他死。
　　脑中莫名想起不停旋转，散发孤夫人血腥气的“天元斗护”，还有那双总是无精打采望过来的眼睛。
　　“……妖血妖肝妖心是吗。”
　　眸光一凛，鸦右手现利爪，在左手脉门一划，鲜红的血液涌出，饱含的灵力澄澈，四野为之一荡！
　　鸦把淌血的手臂凑近孤夫人，他自己都没发现自己的急切：“喂，快喝！再没有比我这更灵力充沛的妖血了！”
　　一滴猩红滴落孤夫人面颊，像宣纸绽开的红梅。孤夫人眉宇拧的更加深切，似乎堕入无尽梦魇。
　　“你们……”
　　一个女人声音突然响起，鸦猛然抬头。
　　树影之中，一个白衣妇人陡然驻立。她是什么时候靠近的？难道自己着急到这个地步，竟没有发觉？！
　　在鸦发难之前，那妇人已经呼扇着她关切的双目，小心翼翼的说：“他受伤了吗？我那里适合疗伤，你们跟我来吧。”

　　“我们村子在这老林中许多年了。我家男人姓姜，他当兵去了，给我留下一间温泉客栈的生意……现在到处不太平，日子不好过，好在我们的温泉名气大，偶尔有客人来，勉强过活。”
　　鸦把孤夫人背在身后，跟着白衣妇人在树木参差间，深深浅浅的走向愈见黝黑的深处。
　　天色暗的很快，树木之间的青黑色变得浓稠。鸦沉默的瞅着前方妇人的背影，她的衣服很老式，露出一截青白的后颈，在周围越来越微弱的光线下，那是十分合衬的颜色。就像她是从这里湿润的泥土里生长出来的什么东西，透着一股深山的鲜涩。
　　妇人时不时回头看看他们，带着笑。她会谦和的说话，但又不乏当家人的干练：“这位先生是受了内伤吧，我们的温泉对内伤疗愈最合适不过了。”
　　她的笑容令鸦不快，太像一副白晃晃的面具。可是鸦只是冷冷扫她一眼。他们的目的本来就是这个村子，如果她那里果真是之前说的神奇温泉，孤夫人无疑是需要的。
　　鸦轻转下巴，颈侧是那一蓬灰白的乱发。他又把背上的人往上托了托——这个卷毛也算高大，没想到分量这么轻，活像一捆枯柴。
　　“到了。”
　　在林子里穿行了半个钟头，四下里已经一片浑噩。白衣妇人伸手往前方坡道一指，那处竟也顺势亮起了灯笼。
　　这是恰逢掌灯时分了。竹篱的外墙一旦映亮，像是此间山林瑰奇志异的所在。那处门脸儿又不同于一般客栈，檐角竹扉，透着浓浓东瀛趣味。地面上方形灯笼透过红纱笼，把半遮门帘上的字迹模糊开，竹篱上斜斜伸了一枝石榴荆条出来，顶端已经开了一朵，嫣红。
　　“想图个新鲜，做成了东洋式的。进来吧，别客气。”白衣妇人犹如东洋女人一般鞠了个躬，将大门拉开进了屋子。
　　鸦打量一眼，挑眉，也向里迈步，却听见肩上熟悉的烦人声音虚弱传来：“鸦……放我下来。”
　　背上的人在肩上撑起身子，果然是安分不了的货色。鸦眉头一皱，并不回应，继续抬腿往里走。
　　“鸦……”
　　一瞬间，鸦的手松开得猝不及防，就像恨不得把身后那人摔个四脚朝天似的。可那人轻巧落地，站直了身体，还走到一旁气定神闲的整理着前襟袖口，那里被鸦弄得皱了吧唧，太不体面。
　　“呵，这会儿又精神了？刚才都是装的吗？”鸦恶狠狠瞪他。
　　鸦当然知道他不是装的。
　　“我说过，我没有那么容易死。”上下打理妥当，孤夫人并没多看鸦一眼，安静的走进了客栈大门。
　　就好像他不知道，鸦能看见他两鬓细碎的汗珠那样。

　　大门内是一条纵深的走廊。油灯照明，光线有些晦暗。
　　白衣妇人等着他们，正好在走廊的一半处，她在地板上像东洋人一样跪座，依旧笑盈盈的。
　　孤夫人和鸦走近她，她表现出恰当的惊讶：“啊，这位先生现在能走路了吗？”随即又是同样的笑容可掬，“请先在里面休息一下吧，等我稍作准备，您二位就可以享用温泉了。”
　　她把身侧的障子门拉开，发出低微的摩擦声。这扇门里面是一片暖融的光线，映出又一袭整面墙的隔扇，那面隔扇上画着日式风格的雉鸡图——两只雉鸡围绕着一个巨大的红色拨浪鼓。
　　“请吧~”白衣女人再次低伏下头。孤夫人和鸦对视一眼，依言步入。
　　当走到近前，隔扇自动展开了，里面又是一间屋子，透着隐隐的蓝色，依旧空空如也，只有内里一面墙的隔扇，浓墨重彩着一只白猿，被四周的树木枝桠困住，抓耳挠腮。
　　孤夫人和鸦并不理论，径直向前，隔扇又展开，里面还是一间屋子，还是什么也没有，只是一片暗红之中，这间屋子隔扇上的猎鱼图晦暗不清，但可以看见那尾大鱼被钢叉插住，在波涛中翻搅起海水。
　　鸦嗤笑了一声，大步向隔扇走去，大有将之撞破踢破之意，可是隔扇很快向两旁撤开了，一股幽香扑面而来。
　　这扇隔断之后很是不同，是一间竖纵的屋子。光线也只是比寻常稍稍旖旎，没有那么诡异。进门左边是两副席地的坐席，摆好了案几。而右边，这是这间屋子最诱人的不同——一个穿着红色大氅的女人跪坐着，怀里抱着东洋乐器三味线，手中的拨子轻扫：
　　“——”
　　这是请我们听曲了。鸦打量那红衣女人，邪邪一笑。红衣女人抬头，瞥过来一眼，脸上脂粉白皙，目色冷若冰霜。
　　“哟，还是个冷美人啊。”鸦调笑道。孤夫人已经走向坐席盘腿坐好，安之若素。
　　鸦也大咧咧坐下，歪头轻轻跟孤夫人说了句：“怪了。这里处处妖里妖气，可偏偏觉察不出她们是妖。”
　　孤夫人没有回应，只是把眸子落定在红衣女人身上。